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將身體還給綱綱,卻能感覺到喜歡沈家豪的情感不斷從胸口湧出。我以為人類的心臟只是負責維繫生命的器官,而真正控制喜惡的是大腦思考,沒想到心臟竟會受到情緒的牽引而發生改變。

  他們是還沒交往的情侶,我只能知道綱綱喜歡著他卻沒有告白,而沈家豪對他是抱著什麼感覺,除非他哪天穿上我……不過要是發展到這個地步,我也不必費神窺探他的心思。

  ◎◎

  「唷,阿宗你回來啦!」剛進門就聽到維維熱絡的招呼。

  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我故作平常問道。

  我一直佔據綱綱的身體,第一次脫體是在床上,他的身體會暫時失去支撐,要是我在外頭突然抽離,搞不好就會讓他跌個四腳朝天。

  他哥沒事站在玄關那邊,明明自己的名字也有個宗字,綱綱又不是賣麵線的,叫得那麼熱絡做什麼?現在的兄弟沒事太親熱可是會惹人遐想,像是某些片名叫做《上下舖的誘惑》、《禁忌的秘密》、《弟弟的第一次》,搞得每個有兄弟姊妹的人一見對方貼近自己,腦中就會開始亂想接下來的劇情發展。

  手足感情好是一回事,太肉麻的話還是省省吧!

  『你叫宗綱為綱綱比較肉麻。』大字報寫著。

  這樣就叫肉麻?那綱綱房裡那些布娃娃的肉早就都麻痺了。

  『你知道宗綱的哥哥叫什麼嗎?』

  我當然知道,反正不是叫中油也不是叫台塑,更不是福爾摩莎、台糖一類。

  『你跟我們攝影師不是很熟嗎?總不會忘記他的情人就是……』

  哦?

  聽說有觀眾抗議攝影師阿穎的戲份被我動用關係喀嚓掉,雖是事實沒錯,但本文的主角是本內褲,如果標題叫什麼《只想當個攝影師》,看片名就能猜出是部假勵志追求夢想,實則性騷擾的變態攝影師,到時候小妹妹們敢看嗎?

  就算阿穎你要告我含血噴人、傷害名譽也無處可告,我想想……被告小藍白,職業內褲,你敢寫我就敢出庭,到時搞不好律師認定你精神失常不收你訴訟費。

  看他氣得臉色發青,姑且聽聽他要說些什麼。

  『之前看你對你家主人也不怎麼感興趣就沒跟你抱怨,你以為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樣喜歡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嗎?』

  乳臭未乾的小子?

  褲可殺,不可辱!內褲可被剪成一片片,但絕對不能遭受侮辱!

  何況我現在就附身在綱綱身上,竟敢說他是乳臭未乾的小子,你要不要看看他的機油是什麼色澤再收回自己的話?

  「阿宗、阿宗?」

  「啊?」

  我竟然忘記我還附在綱綱身上,自顧自的就和劇組抬槓。

  「你在想什麼?」

  「沒什麼,剛有客人來?」我見鞋櫃裡的拖鞋改變了方向就順便問。

  我們內褲的視線比人類低,當然這是指一般使用的情況下,先不論會有人把內褲套在頭上之類,因此我們會比較常去觀察接近地面的物品。

  沒料到維維經我這麼一問,竟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回答,只見他的臉色逐漸紅潤,這時倒是可以看出他與綱綱是出自同一家工廠,連臉紅的方式都沒什麼兩樣。

  「只……只是個朋友!」

  正當我在思考是否要拍他一下調侃,當作兄弟間親密的表示,他已經匆忙進客廳,拖鞋發出啪咑啪咑的聲音快速上樓。

  都已經那麼大了,還會為弟弟的一句話而害臊,果然缺乏歷練啊!

  我摸摸肚子有股悶悶的異感,把背包放在沙發,腳卻不自覺走到廚房。

  「回來了啊?」歐巴桑問。

  語言真是個奇怪的東西,明明就已經站在你前面,為什麼還要問呢?又不是鬼魂出竅回到家裡,身體還被留在外頭。每次聽到這樣的問句,我總想要回對方「還沒回來啦」。

  歐巴桑正在切一塊長方體的厚海綿,塑膠製的刀子在上頭切幾刀,甜膩的香味讓我的肚子更難受了,真恨不得直接把剩下的那一大塊放到嘴裡,但要如何光明正大地吃,我必須不露破綻地讓歐巴桑『自願』把那塊給我。

  首先,綱綱和她的關係是母子。

  「母親大人。」

  歐巴桑本來在洗手,我靠近她身邊一喊,她的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樣,連忙把手上的水抹在圍裙。

  「是要零用錢嗎?」

  「不是,我是要……」我的手上突然多了兩百元。

  「還是你做了什麼壞事要告訴我?」歐巴桑抓住我的肩膀,一臉驚恐地問道。

  等等,現在的父母都這麼不相信小孩嗎?難道是我剛才的叫法不是現在的用語?

  我想一下該叫什麼。

  「娘,我真的沒什麼啦!」

  不叫還好,叫了卻讓歐巴桑嚇得臉都歪了,她馬上迫使我彎下身讓她碰額頭。

  「你這個夭壽死囡仔,又沒發燒,是腦筋打結了是不是?」

  「我……我是想吃那個。」

  那個的名字我又不知道,要是說出什麼怪名字一定又會嚇到她。

  歐巴桑鬆開手,仍然一臉狐疑地看我。

  你家兒子的身體被我附身一下,也別那麼驚訝,以後還請多多指教。

  她沒說不能拿,我擅自拿了一碟海綿,才看到旁邊有個盒子,上面寫著蜂蜜蛋糕。

  坐在客廳餐桌的椅子上,用塑膠叉子切一塊放進嘴裡。

  母親大人,這個叫蜂蜜蛋糕的傢伙怎麼會這麼好吃,要是以後我再也吃不到怎麼辦?

  『不要抄襲電影台詞!』

  嘖嘖,導播你再那麼計較,小心你頭上的三根毛剩下一根,讓你當個戴頭套的加藤茶。

  吃著吃著,我看到歐吉桑睡眼惺忪從樓上走下來。

  「弟弟在吃什麼?」

  「蜂蜜蛋糕。」第二塊正吃到一半。

  「你不是不吃蛋糕的?什麼時候轉性了?」歐吉桑揉亂我的頭髮笑道。

  原來綱綱不吃蛋糕啊……

  「蛋糕哪來的?」歐吉桑走進廚房問歐巴桑。

  「剛才哥哥的社團老師特地來找他,專程送過來。」

  「社團老師那麼辛苦喔?還要買蛋糕來請學生。」

  我瞥見跟我們處在不同空間的阿穎,他尷尬地轉過身去,但擱著攝影機也不是,只好勉強面向我們,我愈是瞪他,他愈不敢看我這邊。

  各位觀眾朋友,現在一切真相已經揭曉了,我在吃的蛋糕,果然就是在攝影機後面那個悶騷鬼買的。想買通對方家人也不先探聽清楚對方的喜好,要不是由我代吃,八成會給綱綱不好的印象。

  怪不得維維心情那麼好還會跟綱綱打招呼。

  不過這個家看起來應該只有兩架在使用年限內的飛機,都飛去跟別人的飛機相親相愛,這下歐巴桑可要煩惱了。

  吃完蛋糕後,想著要先把記憶修改一下再把身體安全地還給綱綱。

  沒想到還沒到房間,一陣噁心從胃部湧上。

  「嘔!噁……」

  裁縫機的,那是什麼天殺的鬼蛋糕,吃得綱綱的身體現在一直吐出團狀的酸物。綱綱我對不起你,竟然把那混蛋攝影師送的毒藥塞到你肚子裡。

  剛吃進去的蛋糕吐得差不多後,漱口把嘴裡的髒物沖掉,摸著扁扁的肚子躺到床上。

  前幾天有觀眾投書說本節目太過拖戲,該做的不做、不該做的也沒做,每次都是我在這邊講些五四三,簡單的說就是愛情不足,閒扯有餘。平常我離開電視台到外頭逛街,還會不時聽到有人在旁邊交頭接耳,以前他們看到我只敢在旁小聲尖叫,現在卻連簽名都沒人找我簽。

  導播你別笑,雖然我也不知道對著一條內褲尖叫是不是該送精神病院,但你們人類不是也有什麼內褲外穿的英雄,好像叫超人什麼的,既然連英雄都會把我族族褲穿在外層展現,那會有迷哥迷姊看到內褲就尖叫也是情有可原。不過要是你只穿件風衣和內褲在國小附近掀給小正太、小蘿莉看,嚇得他們哇哇亂叫,可就有辱我族名聲。

  現在流行反污名化,像是不要把愛滋與同性戀掛在一起,還有不要把單親家庭跟犯罪聯想在一起。我族提倡內褲雖是包覆人類羞於外露的飛機,但不論是飛機還是機場都是你們人類繁衍後代的重要器官,就好比你們會把值錢的東西放在保險箱裡,總不會有人嫌棄保險箱的存在吧?

  一般靈魂升天的內褲就好比只有密碼鎖的保險箱,至於像我如此冰雪聰明的內褲就像專門保護皇帝的大內高手……哪個渾小子在那邊笑說大內高手其實是太監?嘖嘖,把你們的飛機比喻為龍種也太高估了。

  人類會討論哪牌西裝可以讓男人由左思化身為潘安,哪牌女裝會讓東施貌似西施,但不會有人在大庭廣眾下討論哪條內褲可以讓遙控飛機成客機,頂多就是私下將自家小飛機填充成超級運輸機,整架飛機活像電動按摩……呃,我是說放電池的假飛機。

  某類主義者喜歡說「讓我們的自主性抬頭」,如今我族開襠褲長老也說了,要讓我們的名聲不落於異族之後,也為了讓人類不再將變態與內褲聯想在一起,我們甚至還動員遍及各地的族褲,致力舉辦各項座談推廣我族名聲。

  沒錯,這回你們就是被我騙進來聽洗腦人類……不不,是推廣內褲美德座談會,門口出去右轉有個服務台,本座談免費提供餐盒和熱麥茶,需要研習時數的教師、公職人員,亦可以在會後領取研習時數證明。

  話說到這,有口水也說到沒口水。

  愛情嗎?我說我愛上綱綱,你們就說我們註定沒結果,頂多只能讓我幫他低唉歪,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,人類要低唉歪是雙手萬能,愛玩一點的就藉助道具,飛機有瑕疵的頂多下點藥。如果要我扭動到讓他漏油,好歹要捨棄一甲子功力才辦得到。

  說我們不適合在一起我也認了,如果我的真身是那些布娃娃什麼的,借神力開口說愛他或許還有點希望,被一條內褲告白,不僅綱綱會成為人類的笑柄,我在內褲界也會無洗衣機自容。

  如此詳加分析後,讓我忍不住想抹幾把辛酸淚。

  唉,流眼淚的內褲成什麼樣?搞得像飛機漏水似的。

  我替綱綱調整好舒服的姿勢後,就回到我的身體。

  人類從古至今就有許多非人轉為人的傳說,多半是哪個好人救了動物,那隻動物就會變化成異性以身相許。故事歸故事,卻刻意忽視壽命的差距,你想像貓變成人後能夠活幾年?就像我不可能永遠陪在綱綱身邊,他總有一天會穿壞我,即使無洞無裂,三條一百的內褲,活到褲瑞也不過五六年,他現在親暱地叫我小藍白,總有一天會有小黑白、小紅白、小綠白來取代我。

  那個姓沈的對他也還算不錯,雖然都是飛機機師,好歹也是個人模人樣的傢伙,兩個機師總有一個能改當塔台人員。

  以現在人類晚婚的趨勢,看來我是來不及替綱綱準備聘金了。

  等等,為什麼有人說是要準備嫁妝?罷了、罷了,這個事情留給歐巴桑去擔心就好,看他們家大兒子絕對準備嫁妝的料,聽說嫁出去的兒子就跟倒進廚餘桶的牛排沒兩樣,就算勉強撿回來也沒人敢吃,兩個兒子都這樣,歐巴桑也挺可憐的。

  時間在我族形同無物,或者應該說一兩天的時間我們也可以閉一下眼就過去,在我閒扯的同時,綱綱已經過完他的假日,星期日晚上就說要回去學校附近的租屋,連他愛喝的豆漿也甘願放棄,收拾行李後就搭上火車。

  「喂,新來的,睡什麼睡啊?剛來也不拜個衣櫃?」

  我睡得正沉,一直有個聲音在耳邊吱吱喳喳,吵得我不得安寧就算了,動不動就踢我一腳、揮我一拳,就算我沒耳朵也受不了這種疲勞轟炸。拜什麼衣櫃?有觀眾不懂要發問嗎?菜鳥入行要拜碼頭,衣物到新的住處當然要先拜衣櫃。

  昨晚綱綱沒有洗澡就直接睡覺,星期日他準備到住處後才洗,既然現在我不在他身上,那就代表他已經到租屋的地方,也把我脫下丟到一堆髒衣服裡。我清醒後眨眨眼,寬闊的洗衣籃裡有之前綱綱穿過的無袖棉衫,看不出他那麼細心,還記得把髒衣服分內外兩邊。

  「欸,新來的。」

  誰啦?

  我沒好氣抽出一點點魂魄轉過身去,卻連個影子也沒看到。這也不奇怪,大概是綱綱才剛去洗澡,他也不忌諱把內褲晾在上頭給人看,我當然就位在這堆衣服的上層。

  「你是白痴嗎?我在你下面!」

  從古自今只有我在罵人白痴,何來有衣如此大膽侮辱我?

  我稍微抽離本體,飛到洗衣籃觀視。一條黑底棕色斜紋的領帶墊在我身下,之前在綱綱家沒看過這傢伙,怪不得如此囂張。

  他見我離開本體,也跟著抽離出來。剛才用無禮的口氣喝斥我的果然是他,綱綱是跟沈家豪住在一起,我感覺得出他是沈家豪的所有物,雖然領帶這種東西不挑主人,但我還是感覺得出來!

  「你果然也能夠永久停留。」他特地飄到我的上方,居高臨下對我說道。

  我以前沒看過這個傢伙,照理說能夠維持靈魂在衣物裡的同類,即使越級加上開外掛,好歹也有百年道行,沒理由百年來我都沒遇過這號領帶,何況以他這種輕視褲的態度,事蹟肯定會在我族流傳。

  「你以為你是誰?不去打聽看看,以我的身份還需要拜衣櫃請安嗎?」我一開口就沒好口氣。「就算我比你晚來,憑什麼我要聽你的?」

  他扭著寬長的身軀,看起來似乎是在思考的樣子。

  「抱歉,我不知道要跟誰打聽。」他突然趴下身體。不論是哪一族,都代表謙虛之意。

  算你還夠識相,遇上了本大爺也是你走運,在褲族中本大爺也稱得上提攜後輩、獎勵新進、愛惜人才、敦親睦鄰……離題了,總之我是條和善的好褲就是了。想起來也奇怪,打從我們的靈魂降落在這個世界,就是處在內褲靈魂聚集、相對於人界的異空間,沒道理會像個實施鎖國的國家,連個消息也探聽不到。

  「你該不會連個朋友都沒有吧?」我不好直接說他人緣不好,看他的原形也算是長得不差,就態度還需要改進一下。

  他彎下領帶的細長處,當作是點頭。

  我偏頭想了片刻,「難道你是私生領帶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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