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哥哥,從小到現在,還不曾分別過片刻。

  我們出生後沒幾個禮拜,就被現在的主人囚禁在一個籠子裡,每天只能吃主人供給的食物,籠子裡有幾樣玩具,兩個球體狀的搖籃,我和哥哥常各據一個,坐在裡頭,獨自搖晃,晃著晃著也就過了一個下午。


  偶爾主人心血來潮,將我們放出籠子,替我們洗個澡,順便整理籠子裡的髒污。有個乾淨的屋子很舒適,枕著的床也有撲鼻的花香,雖然我從未到外頭,更不可能嗅過真正的花朵,但如果花香就是新床的味道,我會相信媽媽也喜愛的香味就是花香。


  我和哥哥窩進床舖的時間增多了,這種會讓身體抖動不已的感覺,就是所謂的寒冷吧?看到主人的小女兒,也總是搓著手喊著冷。為了讓身體溫暖,我和哥哥將球體狀的搖籃,合力翻滾到主人放水的地方,將床舖的木屑推進搖籃,我們一同窩進被窩,口渴了只要探頭就有水喝,好不愜意。


  在這個世界上,我除了哥哥外,還有一個媽媽,她也被主人關著,籠子還比我們的小上許多。


  她的籠子就在我們眼睛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地方。媽媽的孩子,除了我們兩個,其他的都被主人送走了,但我知道媽媽她最疼愛的孩子並不是我們。媽媽也只剩下我和哥哥而已,雖然我們碰不到對方,但每天起床,我總會向她道早。


  有時候,媽媽會不自覺地望著籠子的門,一動也不動,眨眼就是半天過去,我知道她又想起那些在襁褓中就被帶走的孩子。


  有一天我起床,卻看見平時都會比我早起的媽媽還睡著。


  我想起媽媽昨晚說:你要好好跟你哥哥在一起。


  我問哥哥,為什麼媽媽會一直沒醒來?他也答說不清楚。


  到了晚上,媽媽依然沒醒來,就讓主人帶走了。


  隔天早上,主人將我拿出籠外,幾滴水落在我的頭頂上,我低頭用手抹去。


  主人對我說了幾句話。這時我才知道,媽媽已經死了。


  主人將她埋在能開出向日葵的土壤中。


  這世界,彷彿只剩下我和哥哥,媽媽的籠子依然放在原地,木屑已經扔了,也不再有其他鼠住進。


  平常哥哥不愛搭理我,即使我在他身邊哼一天歌,他也不會有所回應。比起和我四目相對,他更愛攀爬籠子,小小的空間中,我們擁有主人心血來潮就給我們的玩具,但只有這個遊戲他從不厭倦。


  有時候主人忘了我們的存在,一整天也不見她出現,所剩不多的食物就成為兄弟鬩牆的源頭。


  今天,哥哥為了我將最後一口水喝光,而整天惡狠狠地瞪著我。

  雖然到了晚上,主人將水重新填滿,他依然無法消氣。


  媽媽說笑臉是最能解決爭執的語言,我笑得臉都要抽筋了,他依然是那副冷漠的神色。


  哪有當弟弟的在讓步?拿熱臉去貼他冷屁股,我也算是仁至義盡。索性倒頭就睡,也不管他還在籠子上頭攀爬。


  睡個把來小時,醒來卻看到哥哥還在籠子上頭,我們的籠子是兩個四方形鐵籠正反相疊而成,卡榫嵌合上下,只有主人才能打開堅固的鎖。而哥哥就攀在卡榫的位置。


  眉頭皺那麼緊也不怕擰出血來。


  「你爬整晚不累啊?」拿起昨晚主人放的葵花子,我咬了尖端,用手指扳開。


  「要你管?我喜歡待在這裡不行嗎?」


  嘖嘖,再跟他說話,我就發誓以後不要吃主人給的起司。


  吃過葵花子,今天該磨的牙也磨完,喝了口水,順帶打了個飽嗝,卻看到哥哥還是待在上頭。


  看他那副神情,似乎不太對勁。


  「喂,你沒事吧?」


  「沒你的事啦!走開!」


  現在這天氣,看他流汗也流得不自然,我走到他身下觀望,他不自在地左掩右遮,這下我才看見他的右腳,被卡在籠子的裂縫。


  「你該不會下不來吧?」這下換我皺眉頭。


  他不吭一聲,大概是發窘,就撇頭過去。


  我沒忘記媽媽的交代,我那當哥哥的天生就是這樣,有什麼話就淨往肚裡塞,害我還要學會察言觀色。


  腳一蹬,我也攀上鐵條,爬近他身邊。用手握住他的腳,左右轉動一下,果然結實地卡入。


  「誰叫你不吃多一點,難怪會卡進去這裡。」摸著那隻比我細的腳,我忍不住抱怨道。


  他又瞪了我一眼。


  「要是再瘦一點,就不會被卡住了。」


  「那你現在怎麼辦?繼續待在這?」放開他的腳,我跳回木屑上。


  「不然要怎麼辦?等主人來就會幫我了吧?」


  「主人搞不好不會發現,她平常都直接把食物從上面扔下來,根本就不會注意到你在這裡。」我仰頭看向頭頂上網條密佈的籠頂,平常主人倒食物,就是從那網條間的空隙,叮叮咚咚地掉落到木屑上。「我想要等到她換水,才有可能知道你掛在這裡。」


  沒想到我竟一語成讖,但這也是後話。


  這折騰我的哥哥,變成無法動彈的窘迫模樣,我只好負責替他端飯、送茶。


  每當要吃正餐時,我還不能先動口,必須先將食物遞給他,才能夠開始用餐。


  至於水更是麻煩透頂,本來我是用木屑沾水,送到他嘴邊讓他吸吮,沒想到吸過一次他就嫌棄那股木頭味。水瓶的高度,本來就要我們拉長身體才搆得到,我也無法雙手在那下頭接,捧著水送到他嘴前。


  之後實在拗不過他,只好我先喝一口,塞滿整個嘴後,趕緊爬到他身邊,口對口送到他嘴裡。有一次我不留心就整大口吞了下去,嗆得俯地猛咳。


  「你也吐太多口水出來了吧?」哥哥舔舔嘴,剛喝下我傳過去的水,就這麼冷淡地回應我的苦勞。


  「再囉唆就連葵花子也吐給你。」


  「泡了那麼多口水的就免了。」


  嘴上依然不饒人,但我看他那隻被卡住的腳,已經有萎縮的跡象,也不想跟他爭什麼。


  之後果然一直到主人換水時他才得救,當時主人還大呼小叫一番,抓起哥哥觀察他的右後腳,他一點也不客氣地咬了主人一口,發洩這些天來的不滿。


  我很想叫主人不用為哥哥內疚,瞧他現在依然在籠子上盪來晃去的模樣,雖然背影看來是少了隻腳,也不影響他的行動。


  今天他又為了我多吃一顆葵花子而生氣,還說我要體諒他少隻腳,行動慢了點要禮讓他。奇怪的是他這麼貪吃,卻也不見長什麼肉。


  「喂,要是下次換我卡在籠子上,你應該會餵我吧?」我將私藏的葵花子從嘴裡拿出來,用來解他的氣。


  「放心好了,你那麼肥,要是真的卡住了,讓你不吃不喝個兩天,就會自己掉下來。」嚼著嘴裡的貢品,哥哥毫不在乎地說道。


  媽媽,祖先傳下來的話:「天將降大任於斯鼠也,
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……


  哥哥就是上天要給我的考驗嗎?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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