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臉茫然,看來是我猜錯。雖說也有隱瞞孩子身世的父母,但這種可能性太低,應該是不會那麼湊巧。

  領帶一族因為歷史不及我族,像他這樣的領帶實在稀有。即使不同族,在本質上仍有相似。

  我們內褲族的靈魂誕生分為十來種方式。最主要的有三種:第一種是憑空誕生,像一片葉大神,因為葉片本無遮蔽功能,是因為人類利用祂作為衣物,才讓葉大神成為內褲;第二種則是一片葉大神捏塑出的靈魂,我就是屬於這類;第三類是兩情相悅的族褲,將自己的魂魄分一些出來,結合兩褲的特性而生的靈魂,這也是最大宗。

  通常我們都是單一伴侶制,因為要製造下一代必須申請,如果已經有伴侶卻還跟他褲發生關係而產下下一代,下一代就成了私生褲,通常就會被家長囚禁起來,既沒有報戶口也不會讓他去投胎。而褲魂的天性通常是喜好自由,往往就趁隙脫逃到各家內褲工廠前,看哪條內褲沒有靈魂就鑽進去。

  內褲如此,領帶自然也是。

  如果他的父母條件不錯,他遺傳到的天資當然也不低,若被囚禁百年才脫逃,即使第一次投胎也能永久停留在本體;也因為被迫不能與外界接觸,才會一副不食煙火的蠢樣子。

  「這是你第一次投胎吧?」

  「應該是吧?」他眼神游移不定。

  什麼叫做應該是吧?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。

  「那你成為這條領帶前,是待在什麼地方?」我盡量表現善意。

  話說前頭,我們轉世可沒有那些忘川、孟婆湯的,除非記性太差,否則幾百年內的事要一一細數絕非難事。

  他很勉強地舉起末端要搔細長處,動作極為滑稽地扭動著。

  「我記得好像是在一個衣櫥裡。」

  「衣櫥裡?」我用著怪腔怪調重複他的語尾。

  既然之前就待過衣櫥,那就不是第一次投胎。上一輩子會待在衣櫥裡直到壽命結束,這只有兩種可能。其一,那個衣櫥遭遇不測;其二,他被扔在裡面冷落太久,本體破舊才脫離升天。

  「你還記得離開衣櫃前發生什麼事嗎?」

  他又扭著身體思考起來,像條抹布擰水。

  「我記得有一片葉子出現在我眼前,他問我要不要當內褲。」

  咦?他說的是一片葉大神吧?

  「難道你以前是內褲?那片葉子跟你說什麼?」

  這下可奇怪了,從內褲魂轉為領帶魂,我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。

  他不了解我的訝異,一副我大驚小怪的模樣。

  「他說見我情深意重,為了不要再重蹈過去異族相戀不得善終的遺憾,跟領帶族長老以魂易魂,讓我轉為內褲魂投胎。」

  他說得流暢,我仔細盯著他的軀體不放。

  這年頭連平常學生穿的內褲也這麼另類,就算是寬版領帶,當內褲是想遮哪裡?

  「你是內褲?」

  「不是……」他左右擺動,「我拒絕它的提議,所以現在還是領帶。」

  等等,他說的故事怎麼聽來有些熟悉?

  不可能……現在又不是當年,領帶族雖然比不上我族龐大,但也算是極大宗的一支,要遇上舊識談何容易?

  之前還沒發現,他那不自覺流露的氣息讓我熟悉不已,甚至在那之後投胎的幾世,我還無法遺忘親近他的美好。

  於是我抬起一邊褲管對著他,抖著嗓音:「莫非你是……當年那條領帶?」

  如果這時是在演八零年代的連續劇,我還得手翹蘭花指,一邊嚷著一邊往鋪好的墊子倒去。

  我曾經愛他愛得卡慘要死,但註定不能結合的靈魂,一開始我們的相遇就是美麗的錯誤,本體組成雖然都是布料,但迥異的外型成為阻絕我倆結合的高牆。

  即使靈魂有性別之分,我們不像人類或一般動物侷限肉體限制,同性相吸、異性成為情敵的情況比比皆是。你們人類會因同性被拆散,不過就目前這一年代,那樣的情況也少了許多。

  兩抹靈魂各抽一部分出來就可以合而為一成為新靈魂,這是我們物品靈魂一系繁衍後代的方式。如果內褲與外褲的差別如同人類與猩猩,內褲與領帶的差距大概就猶如人類與豬;即使材質相似,我們的外型仍然相差過大。

  同族相吸,異族相斥,即使相吸,也不得結合。如果哪天你們人類帶隻豬回家稟告父母要共渡一生,姑且不論令尊令堂是否懂得豬語,除非你是神隱少女遇上命中注定的對象卻變成豬,否則豬族的生命比人類短上幾倍,就算有共渡到最後要把豬泡到福馬林的心理準備,想必沒有父母能夠接受這種狀況。

  現在社會如此開放,把內褲當外褲穿,外褲當內褲穿早就司空見慣,我也曾參加過丁字褲和牛仔褲的婚禮,雖然兩方家長都反對他們結合,但同樣都是有三個洞又是替人類包臀蓋飛機的種族,之後也平和地共渡往後的歲月。

  就在他們結婚不久,有一回兩褲交纏得太激烈,一不小心妖精打架到主人的夢裡去,他們的主人就那麼剛好是服裝設計師,一醒來把他們纏綿的姿態畫成設計圖,創造了一條同時展露丁字褲狂野與牛仔褲勾勒曲線的嶄新褲型,而他們的下一代理所當然就投胎到主人設計的褲子裡。

  至於領帶和內褲,你們能想像領帶和內褲結合的樣子嗎?

  不管抽出哪部份揉合都格格不入。為了拉近彼此的距離,我們也曾幻想過要是他緊緊環住我,姑且不論當時我是女用內褲的外型,就算是我現在這身藍白條紋內褲的造型,將內褲用一條領帶環住,根本就是喝醉的上班族脫掉西裝褲,還把拉扯下的領帶綁在腰上。

  我也曾偷偷幻想過要是我們有孩子,第一個是女的應該會不錯,這樣就可以照顧接下來的弟妹,但不管怎麼組合我和領帶的外型,把長條縫在我身體的任何地方都很奇怪。在前面會成為又假又長的飛機,在後面會成貓,至於在兩側嘛……穿到人類身上活像準備打陀螺。

  「你怎麼了?」

  我從莫大的震驚漸漸抓回思緒,他的表情似是迷惑,看不出他記得我的跡象。

  「你還記得你那情深意重的對象嗎?」我假裝抹淚,壓抑著驚喜與挫折交雜的情緒問:「你記得我了嗎?」

  他搖頭。

  他怎麼可以搖頭?

  我抓住他的身體拚命搖他。

  「你怎麼可以忘記我?難道你忘記我們多麼希望下一世能成為同性別的內褲和領帶,即使無法結合也要共渡一世?」我悲憤地吼道:「人類有山無稜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我們也發過直至世上無布料,就算剩下一絲一線,只要我們的靈魂不滅,也要永遠記得對方的誓言。」

  我的舊情人表情未改,靜靜地凝視我。

  「景玳……」我輕喚他的靈魂所擁有的名字。「我是你愛過的褲啊!」

  我無法說出我的靈魂名,那是不堪回首的名字。不是我藏私,而是我無法制止葉大神替我取個跟飛機名沒兩樣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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