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虧?雖說認識耿賢到現在確實曾被他耍得團團轉,但也沒損失什麼。毅祥對他除了那次偶遇應是一無所知,怎麼會要我別接近他?平常他也不是好事之徒,會講這樣的話通常也有他的目的。

  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
  毅祥猶豫了很久,一直沒有回答的打算,而這時我的手機剛好響了。

  來電的是御經,我接起只聽到他說人已經在店裡,手機快沒電要先掛斷。

  毅祥瞄一眼手機。

  「我弟,他到店裡了。」

  他抄起帳單,說:「就當作是我的第六感吧,別太接近那個人。」

  厚臉皮讓毅祥請了這頓,我還無法反芻他的話,只能趕緊收拾去赴御經的約。看毅祥的樣子像是知道什麼,但他的個性是堅持的事絕不輕易放棄,既然他最初就沒有詳細說明的打算,我費盡唇舌也問不出個字。

  向毅祥告別後,匆匆騎到與御經相約的餐廳。報上訂位的姓氏與電話,服務生迅速帶座。

  「嘿,哥你真慢。」

  座位是兩兩並肩的四人座,只看到御經坐在一側,他對面的椅子上掛了一個背包,看背包的樣式印象中不是他的。

  「你坐那裡,」他指著背包旁的位子,大概是看我像在找人,於是補說:「她剛去上廁所,別緊張。」

  「我沒有緊張。」

  「汗都流滿臉了還說不緊張?」

  我下意識抹額頭,這冷天哪來的汗?

  忽略他帶笑的眉眼,我啜口檸檬水掩飾窘態。

  想起之前毅祥說在京岳的事,我馬上問:「之前你去京岳時是不是扮成我的樣子?」

  御經愣了下,驀地眨眨眼,笑說:「你終於發現了啊?想說怎麼都沒聽你講,還以為你跟老闆都不談公司以外的事。」

  「別扯些有的沒的,你為什麼要扮成我的樣子?」

  被毅祥看見或許還不太要緊,當時他以我患病為由向京岳告假,要是客戶偶然看見御經,編造的謊言豈不是立即拆穿?

  「因為剛好在試著跟學妹對戲,實際扮成你比較能融入劇情。」

  「你當時不是說和網友去飯店?」

  「跟你說網友比較方便嘛,要是說和學妹去開房間排戲,還要解釋不是很麻煩嗎?」

  他這樣說也沒錯,網友能包括的範圍何其廣,我也沒必要問哪裡來的、如何認識的,通常聽了就直接跳下一個話題。

  「你說的學妹是……」

  「就是等一下出來的那個。」

  「既然你能夠跟她對戲,那也不見得需要我吧?」

  雖然不是腳踏兩條船,但要是能拒絕當然是再好不過。

  御經誇張地擺擺手,「別這麼客氣啦,我相信這種小事交給哥絕對是沒問題的!」

  「戲是你在演,劇團也是你在參加,沒必要拖我下水吧?」

  「幸運的話就可以抱得美人歸還不好嗎?」御經諂媚地眨眨眼,「你也不想要姨媽整天帶你去相親吧?不如先選個普通喜歡的放身邊,當個備胎也好。」

  「說這種話對你學妹太失禮了。」

  「喔喔,哥果然是個好男人啊!這樣要是讓學妹真的迷上你了怎麼辦?」

  「放心好了,待會我馬上拒絕她。」

  兄弟倆為了沒營養的話題你一句我一句,御經沒再往下說,他的視線越過我往上,而我絲毫沒發現身後多了個人。

  「如果你連我的樣子也沒見過就打算拒絕,是不是代表我還比不上鄭小姐?」

  幽幽的嗓音從耳後飄來,有點沙啞,音調不低卻難辨雄雌。

  我認識一個擁有這種聲音的人。

  在這裡遇到他,所受到的驚嚇讓我慌得連忙挪椅起身,直視他的臉孔。

  他面無表情,毫無方才口氣所透露出的哀怨與酸意;我不禁嚥了口唾沫,轉頭看向御經,他竟是笑著看我。

  「哥,我來為你介紹學妹。」御經起身,伸出一手比向他口中的「學妹」。

  剎那我明白了。

  「不必……我知道他叫陳耿賢。」

  我第一次體會到,當自身不願面對事實卻被迫承認時,喉嚨裡像是有一團火焰堵絕話語與氧氣的通道,莫名感到口乾舌燥,意識卻飄飄忽忽,宛如是夢。

  「對喔,我都忘記哥還跟我提過他的名字。」

  「葉御經,幕已經降下,你不必再裝模作樣。」

  御經盯著我,他和陳耿賢坐在對面,倒像是皮條客與共犯誆騙我這個傻子,事後逼不得已要跟傻子解釋清楚,以免傻子身陷愛情的騙局。

  「哥,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,老實說我沒想到會拖這麼久,本來打算在你決定要幫他後,要是真的上床就攤牌,可是他……」御經瞄了陳耿賢一眼,接著說:「今天約你來這邊,一方面是要讓哥知道事情始末,另一方面是他有話要跟你講。」

  陳耿賢一直低著頭,今天穿著毫無破綻的女裝,黑瀑般的長髮直至腰際,額前的瀏海在眼上形成陰影,若不細看則無法得知表情。

  「我知道了又能做什麼?又是學弟又是學妹,你們覺得這樣好玩,捉弄人很有趣對吧?很抱歉,我沒幽默感也開不起玩笑,明天我就去找房子,你們倆正好可以把那裡用來排戲!」

  話已經說白,也沒必要再留下來吃飯,我立即離開座位轉身要走。

  御經跟著站起,強硬抓住我的手,說:「哥,他是為了要加入劇團才這樣做,團長給他的考題就是他對你做的事。」

  「真偉大啊,為了戲什麼事都可以做。」我甩開御經的手,旋即揪住陳耿賢的衣領往上拉。

  他沒料到我會這麼做,眼神露出一絲驚惶,御經要上前拉開我們,我以眼神制止他。

  「所有的事都是騙我的?」

  第一次見面時的窘迫,他的身世、他的瘋狂、他的無奈、他的可憐、他的喜怒哀樂……如果一切都是為戲而生,惦記他的我究竟何等痴愚?

  他一言不發,只是讓淚水流出眼眶,濡濕他的妝。

  我瞪向御經,他心虛地移開目光,陳耿賢與我的相處,他該是清楚明白,也多虧他忍耐這段時間都沒露餡。

  「說要攤牌卻還在演戲,那也沒什麼好講的了。」

  我鬆開陳耿賢的衣領,身體先於理智,不再看他們第二眼,轉身離開餐廳。

  解開機車鎖後跨上機車椅座,退出停車格後偏轉龍頭就要離開,卻見他擋在車前。

  「裕緯,我有話要跟你講!」

  他拿著扯下來捲成一團的假髮,裙裝因奔跑而顯得渾身狼狽。

  「快把還沒講完的台詞說一說,既然都背好了就乾脆一點演完,不然就浪費你們偉大的戲劇。」

  比起他做的事,我這樣的酸言酸語不過是敗者的微弱反抗。

  就算他的表情再可憐,我也不能付出一絲同情。

  「裕緯,對不起!」

  「我收下你的道歉,請讓開,我趕著回家。」我轉了鑰匙,發動機車。

  他突然抱住機車前身。

  「捨身擋車也是劇情之一?」

  他像隻八爪章魚纏住機車,避免危險我只好先熄火。

  「你到底想做什麼?」

  他離開機車退後一步,雙手仍抓著前燈,說:「裕緯,我一直在等今天的到來。」

  我不禁心寒,言不由衷地回:「恭喜你等到了,驗收成果的滋味很不錯吧。」

  「不是這樣,」他搖頭,接著說:「我希望能夠成為很普通的學妹,沒有戀愛過,生活很單純,和裕緯在一起看電影,玩網路遊戲,即使平常和裕緯一起出門約會也不會讓裕緯丟臉。」

  他的說詞令我幾乎失控要毆打他,如果他有過這樣的想法,還會繞了個大圈來整我嗎?

  「陳耿賢,這下你總算背完台詞了吧?我會永遠記得這場戲,也會記取教訓,記得要讓想法與行為背道而馳並非不可能的事。」

  「不是的,這是我的真心話!」

  我衝著他的臉笑,沒有喜悅的笑顏該像是扭曲的惡容。

  「現在沒有觀眾,沒有人看你,你可以不必再演下去。」

  我重新戴上安全帽,發動機車,粗魯地推開他後,見他倒在地上與我有段距離才騎離該地。

  回到家後,我立即動手收拾行李,將重要文件與筆記型電腦一起放入行李箱,抽了幾個大型垃圾袋,打包衣物與書籍,而影片與CD則收進紙箱。

  星期天晚上也不可能找到租屋,大致整理出需要搬離的物品置於床邊,收幾件襯衫、長褲,提著電腦與明天上班需要帶去的企劃資料準備找家旅館投宿。

  可惜我的手腳不夠敏捷,還在客廳張望是否有遺漏時御經已先一步到家。

  「你要去哪?」他站在門口,連門都沒來得及關就嚷道。

  「不干你的事。」我背起行李,走到他身前,「借過!」

  越過他的肩頭,我看見陳耿賢站在他後頭。

  「你不能走。」御經抓著門把。

  「接下來半年的房租我已經繳清,你就放心住在這,剩下的行李等我租到房子再搬走。」

  「哥,拜託你留下來。」

  「葉御經,借過!」

  我承認我是意氣用事居多,但眼前這兩人的行徑讓我不願再給予信任,即使御經是我最親的弟弟,我自認不曾負他,想不到他竟能如此欺騙我。

  「哥,他是真的喜歡你。」

  御經抓住我的肩膀,急欲解下肩上的背包,我反向拉住,一時僵持不下。

  「他喜歡誰干我什麼事?」

  「哥,你不要再逼自己當個正常人,我已經知道你喜歡的是男人。」

  「閉嘴!什麼叫正常?當個異性戀叫正常?原來你一直以為自己不正常?」不必他幫我動手,我將直接把背包往地上擱,扯住御經的外套,「你懂什麼?你以為特立獨行、與眾不同很帥嗎?我喜歡誰又干你什麼事?我不會設計一個局去騙他,也不會在他面前扯一個個像雪球愈滾愈大的謊。」

  御經僵著不動任由我激動斥責,怒火因著他的沉默遽烈,我掄起拳幾乎要揍向那張失去表情的臉孔,終是忍下,在掌心印劃指痕。

  「哥,請你留下來,」御經趁我晃神突然抱住我,「要走也是我走。」

  陳耿賢用他那雙紅腫的眼看我,理智說服我那是演技,在僅有微弱光線的玄關前他有著精湛的演出,即使燈光並沒有打在他的臉上,他仍盡職做出哀戚欲絕的表情。

  「現在軟硬兼施是打算演第二部戲了嗎?」我以只有御經聽得見的音量在他耳邊低語,接著看向陳耿賢,對他說:「你回家吧,明天早上還有課別遲到……希望你不會連學校的事也是騙我的。」

  他開口像是要說什麼,也許真的有發出聲音,但我完全沒有仔細去聽的欲望。御經像團麻糬黏在我身上,我拖著他進屋關上門,撇下身處黑暗的陳耿賢。

  「現在可以鬆開了吧?」

  「不要,緯緯會趁機逃走。」

  「葉御經,你已經二十四歲不是小孩子了,難道還以為我會笑著原諒你嗎?」

  「我知道不會,但害你的是團長,不是我。」

  很好,現在開始推卸責任。

  「那還真奇怪,難道其他團員都沒兄弟姊妹,非得要挑上你的親人當實驗品?」

  「我有告訴你別接近他。」御經沒再緊攬著我,但雙臂仍掛在我腰上。

  「……什麼時候?」

  「他拿禮盒來時,我有要你買一盒還他,當初也沒想到你會那麼早吃,只好叫你別太接近他。」御經一臉無辜,活像是我自作自受還牽連他。

  「所以你現在是怪我愚鈍無知又貪吃?」

  「沒的事沒的事!」他搖頭搖得我看了都頭暈。

  果然本性難移,即便是此刻,他又恢復平時的嘻皮笑臉。

  「說吧,你到底是存著什麼目的才和陳耿賢計畫這些?」

  御經蹲了下來,摟抱我的雙腳,作勢哀號:「冤枉啊大人,小人哪敢存有算計大人的心機!」

  「耍嘴皮子就免了,除非你在家裡裝了攝影機要拍戲。」

  「我想這個問題要問房東才會清楚,」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,斂起過於誇張的表情,反問:「緯緯,你跟他在一起這一、兩個月,對他的感覺是什麼?」

  一時我懵了,毫無心理準備他會拋出問題。

  「別告訴任何人這件事。」

  我沒辦法直接要他別洩漏我是同性戀,不過就是「別讓其他人知道我是同志」,這麼簡單的話我卻說不出口。我以為他這樣就能知道我的想法,當兄弟不是當假的,他若是連這話的含意也不懂,怎麼去揣摩千百個角色?

  我們分坐在兩個沙發,御經手指交疊置於膝上,他低著頭問:「緯緯,為什麼你不先告訴我?」

  我扯動嘴角失笑,明明是想嘲笑他的蠢問題,但心裡卻沒來由地委屈。

  「告訴你又能怎樣?」總不會叫他替我介紹對象吧?

  「也不是說一定要告訴我啦,只是你像個悶葫蘆都不講也是找罪受。爸和媽都不反對同志,既然你不可能娶老婆就早點告訴他們,省得有人天天要你回去相親。你老闆都已經結婚了,就乾脆一點找別的對象。要是你不敢講,我幫你講也成。」

  「你別自作主張!從以前你就是這樣做事不經考慮,他們雖然不反對但也不代表贊成,爸媽因為疼你、寵你才放任你無憂無慮做喜歡的事,你明知道親戚們是怎麼看你於是就藉故不回家,我回家他們就問你怎麼不跟著回去,公演、排戲、公演、排戲……每次都是用這個藉口!」我喘了口氣,接著說:「你讓爸媽必須代替你忍受每個人的追問:問你大學讀完怎麼會去演戲、問他們怎麼狠心讓你步上二伯的後塵、問你高中時為什麼會招惹年紀可以當爸爸的男人找你談判,甚至打你打到差點鬧上法院,他們還問你現在是不是還在跟背景複雜的男人交往。我要回答什麼?替你圓謊,說你專心練戲,讀研究所要耗費更多心血,也沒時間想些其他的事。演戲沒錯,性向也沒錯,但你讓本來正常的事都亂了套,你身處其中難道還不清楚相對少數的份子是最容易被污名?」

  「哥的意思是怕被污名才不想承認自己是同性戀?」

  「不是,是我不想讓爸媽擔心。異性戀犯了法,別人只會記得那件事而不會強調他的性向;同性戀做了壞事,明明與性向無關,但他人著眼的焦點卻不是事件本身,甚至會去探究性向形成的原因,直接把性向當作是犯案動機之一。」

  御經抬眼看我,說:「那又不干我們的事,人生幹嘛過得那麼苦,想愛誰就愛誰,只要不是搶奪來的愛情,又有何錯?我們不偷不搶,即便是成為眾矢之的也問心無愧。我懂緯緯你的想法,現在高掛著自由民主平等,那些口號都是假的,但那又如何?為什麼一定要迎合多數人的喜好去規劃人生?」

  「那你回答我,以後你想一直待在劇團嗎?」

  「當然想。」

  「在藝術界出櫃的比例相對其他行業高吧?因為創作、表演藝術所需的情感,並不絕對排斥同志情愫,但我待在的環境跟你不同,現在也許還沒什麼問題,但過了適婚年齡呢?即使單身的人已經比過去多,到了一定年紀還單身一定會遭到非議。」

  在公司辦旅行團就有這樣的體會,中年人獨自入團常會被問到為何沒帶另一半參加,對方老實回答單身,即使問話的人當下沒有反應,仍會在背後指指點點。

  「所以哥的意思是有一天你還是要結婚?」御經挑眉問。

  「我現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。」

  「就算有一天你愛的人跟你告白,願意拋下名譽地位只求共度一生,你還是要堅持當個假的異性戀?」

  「別講那些只會在劇本中出現的台詞,這種承諾根本是一時被愛情沖昏頭,相處久了,遲早會後悔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。」

  御經皺起眉,嘆了口氣說:「哥,你真的很頑固!你會有這樣的偏見,為什麼就不會想想自己是怎樣的心情,你喜歡董毅祥難道也是被愛情沖昏頭嗎?難道你就不想要擁抱他、親吻他?如果他說愛你,願意為你離婚,你還能夠固執成見拒絕他嗎?捨得讓他痛苦嗎?」

  御經的話就像強硬剝起舊傷上的結痂,至今我未曾後悔沒有表白心意,說穿了是怕切斷彼此的關係。我可以撐過他結婚的剎那,卻無法承受永遠不再是朋友。

  能當朋友我已知足,御經所講的是我不曾妄想過的夢。

  這種話我當然不可能直接告訴御經,於是我逃避問題,回他:「不要做沒根據的設想,你想說什麼就老實說吧,不必費工夫想當我的輔導老師。」

  他會想盡辦法要扭轉我的觀念,絕對是在為接下來想講的事鋪路,否則也沒必要急於此刻戳破。

  「既然緯緯都這麼說了,那我就不囉唆些有的沒的,我知道董毅祥那邊是不可能了,但還有耿賢喜歡你啊!」

  「別再跟我提到他。」

  「我想緯緯也是能夠接受他的,這應該不用我舉例吧?」

  他指的若是跟陳耿賢做愛未遂一事,我的確無話可駁。

  「一事歸一事。我同情他的可憐,但卻苦於無法全心去照顧他,彌補他生命缺乏的關愛,因為我自認只是他臨時的停靠站,未來他還有很多結識他人的機會……但今晚我知道我錯得離譜,他能夠無恥到拋棄自尊去欺騙真心待他的人,即使和人交往並非是完全相等的報酬回饋,可是我已經無法再相信他。」

  御經起身走到我前方,他彎下腰,臉突然湊到我眼前。

  「如果緯緯不要他,那我就要接收囉?」

  「請便。」

  一陣噁心的嫌惡感油然而生,以前御經的交往對象皆是與我無關,即使常出入家門,我也會特地迴避。最初陳耿賢要找擋箭牌我就要叫御經代打,現在這樣的結果不過是回到起點罷了。

  「緯緯,我都已經這樣說了,難道你都沒有半點感覺嗎?」

  「請問我要有什麼感覺?」

  並非四兩撥千斤,我確實茫然不知該做其他反應,難不成要反悔叫他不能代替我,或是像連續劇演的恍然大悟已經愛上對方?

  御經頹然坐在地上,一陣搖頭晃腦,用我聽不見的音量喃喃碎唸。

  片刻他才結束像唸咒般的低語,抬頭說:「就算耿賢他騙過你,並不代表他所講的都是騙你的。」

  「現在解釋再多都太遲了。」

  御經擺擺手,說:「不遲不遲,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解釋。」

  「那你想說什麼就說,反正就算我叫你別說,你也不會聽我的話。」

  跟他攪和這麼久我也感到疲睏,於是抬起兩腳擱在沙發,調整個舒服的姿勢聽他想說什麼。

  要說完全不想釐清這件事是騙人的,就算是死到臨頭還是會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個死法,更何況是被仙人跳。

  御經先到廚房拿了一罐啤酒,投了五十元進公款箱。

  「哥第一次說見到他的事,我就有預感事情會不太順利,之後你們的進展還不錯,甚至還想過乾脆別攤牌直接順其自然發展。」

  我回想第一次見到陳耿賢,當時他是以房東的濟助作為理由搬來,之後我也曾找過房東,雖然口頭未提,但當作報酬的免水電費確有其事。

  「他說房東想追他媽媽是真的吧?」

  「嗯,沒錯,」御經點頭,「本來他是打算租這附近的房子,你也知道這一帶的學生宿舍很多是房東的,房東知道這件事就讓他住在這裡。」

  「他為什麼要扮女裝?」

  御經搔搔頭,說:「起先我不太確定你是喜歡男人還女人,他從小就……哎,這還是別說好了,反正你也知道的,他扮女生幾乎沒什麼破綻,但他很堅持第一次見你要以真面目。你應該有發現吧,他和你出門通常盡量穿中性或是裝扮偏女性,是因為他想親近你又怕給你添了麻煩,即使他並不是真的喜歡穿女裝。」

  「之前你說在門口看到他跟一個中年人接吻又是怎麼回事?」

  「那個事是假的,他爸不知道這裡。」

  我故作輕鬆,假裝無意間提起:「陳傅國的事也都是捏造的,對吧?」

  我想要保護陳耿賢,是因為我不想成為最後一簇燃盡他希望的火苗,求證此事後,我就能夠安心地與他斷絕關係。

  御經陷入短暫的沉默,發愣半晌才開口:「嚴格說,不全然是真的,而我真正想跟哥說的是,當時耿賢搬來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你,這還得追溯到他以前遭遇的傷害。」

  可恨之人也許有可憐之處,我一直是這樣相信,陳耿賢究竟是可憐還是可恨,現在就像搖晃的天平兩端,軸心銜接的兩臂上下震盪,無法斷定孰輕孰重。

  「哥高中時很常跑網咖吧?」御經沒頭沒腦拋來一問。

  我點頭。一直到高中畢業,家裡的電腦都是由媽媽管理,平時只能拿來寫報告、查資料,放長假會放寬讓我們玩些單機遊戲,除此以外就沒有其他用途。那時網咖正興盛,我常常抽得空閒就往網咖跑,偷買點數卡玩線上遊戲,要不就是開聊天室跟人閒話。

  高一時御經玩得凶,常常有陌生成年男子闖到家裡,相對他的行為,我已經算是家中的模範生。

  「你記得聊天室有一個叫貝貝的男生嗎?」

  貝貝?我在心裡默念一次,這個名詞並未存留在此刻的記憶。

  「不記得。」以前御經雖然知道我有上聊天室的習慣,但這個話題卻是頭一回聽他提起。

  「那天是校慶補假,你在爸媽出門後就到網咖報到,直到媽的學校放學才匆匆回家。在同志聊天室裡,你和貝貝聊了很久,貝貝說他十五歲,你自報十六歲,兩個人講到生活的事,他說他愛的是親生父親,亂倫與同性戀的苦讓他想要自殺。兩個孩子在聊天室利用密語對談,你不斷溫言開導,每當他問你能不能跟他交往、為他的生活帶點希望,卻總是被你技巧性的推拒。之後過了很多年,他才體會到這是年紀的落差造成他辯不過你。離開網咖前他給住址要你寫信給他,你也真的在幾天後寄了封信給他,卻在信上叫他專心學業,現在年紀還小就先別說要交往的事。」

  御經說到一半我就想起貝貝是誰,聊天室再開放也鮮少出現類似的言詞,加上那個聊天室的成員多半成年,對同齡的人記憶會比較深刻,只是暱稱通常不固定,也就不會特別記憶。

  那封信我寫了很久,足足有六張信紙,內容確實如御經所言,是一些推卸、言不及義的勉勵話語。要說聊天室有個魔力也罷,明明只有看到一串串采色的文字浮現,卻能在那種氛圍愛上對方。

  當時我沉迷短暫戀愛的滿足,而離了線後,就結束短則數十分鐘,長則幾個小時的交往。下一回用別的暱稱,也許上一次的對象仍在線上,卻已經毫無瓜葛。

  會延伸到寫信大概是真的著了魔,那時也沒想過會被誆騙,像是揣測大人臨時起意騙小孩,而我過於認真傾聽他的煩惱,他也騎虎難下只好跟我耗磨時間。信中我還寫了要他別記得我,人生還有朋友可以依靠,即使以為自己不重要,還是會有很多人擔心。總之就是一些像是生命線會提到的話,一股腦塞進給他的信中。

  算起來也已經過了八年,我有他的地址卻不敢將我的地址給他,那時住在社區大廈,於是信封上的寄信住址只填寫到社區的門牌號碼,樓層棟號一概略過。

  我以為寫了那封信等同是盡了關心他的責任,之後我漸漸遺忘此事,甚至連貝貝這個名字也變得陌生。

  「緯緯,貝貝一直記得阿緯。」在我陷入回憶之時,御經拋來一句。

  他沒等我反應,接著說:「你寫的地址只住我們這家姓葉的,他當時特地到過我們家附近,但因為謊報年紀才不敢貿然找你,一直等到高中畢業才來第二次。以前媽媽的同事還住在原處,他假裝是妹妹的小學同學問了新家的地址,輾轉先找到我。他怕你不是他要找的人,於是先找我求證。他很有演戲的天份,團長才會出了這個餿主意,有時候我們也不懂他行為背後的目的,不自覺的說謊大概是從小為了自保才養成的習慣。他埋怨哥一直要他跟我交往,我這邊當然沒問題,但他老大不願意,我也不可能強迫他。」

  御經無奈地苦笑,我沒陪笑的餘裕,紊亂的思緒理路逐漸連成線,我不禁握拳,才發現掌心竟滲出冷汗。

  「陳耿賢就是貝貝……嗎?」語末我不由得氣虛,他都這樣講了,明擺著就是要我將他們視為同一人。

  御經聳聳肩,不置可否。

  當時我十六歲,他也不過才十一歲,小學生進網咖並不稀奇,但通常是玩線上遊戲居多。想不到他跟我還有這段來往,從這幾個月的相處完全看不出端倪。

  「他爸爸在他還沒讀國小就得病過世,陳傅國是他爸的哥哥,他爸臨死前將母子倆託付給陳傅國。起初陳傅國扮演一個和善的伯父,常帶他出去玩、給他零用錢,耿賢的媽媽是護理人員,之後爭取到國外的工作,於是將他暫時託給陳傅國照顧,打算等他小學畢業後再接到國外。那時候陳傅國就像是個爸爸般的存在,誰會想到他能夠花三、四年等待這次機會降臨?」御經灌了口啤酒,接著說:「陳傅國有個怪癖,他喜歡穿女裝的男孩,尤其是國小還沒變聲的年紀,他每天趁洗澡摸遍他,半夜必須被他抱在懷裡。貝貝在聊天室遇見你時,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兩、三年,陳傅國在這些年食髓知味,常要他做些你也難以想像的事,這些事我也只聽他粗略講過,直到現在他還是常被陳傅國叫出去,即使他媽媽已經回國,卻仍維持和平的假象,他媽媽依然被蒙在鼓裡。」

  御經像講述連續劇情節般說著陳耿賢的事,我由衷希望他會在語末加句:「騙你的啦,笨蛋。」

  等待御經講到一個段落,我隨即問:「陳耿賢告訴你很多事?」

  問出口我馬上後悔,這時哪壺不提哪壺開。

  他抿嘴一笑,拍拍我的肩,說:「如果是緯緯,他講的會更多,不過前提是緯緯願意聽他講。或許這樣比喻很奇怪,這大概就像養成遊戲,我能夠攻略的角色不是他,所以我成為他的朋友後就能得到八成信任;而他已經愛上你這個玩家,如果你沒辦法給予愛情,他就不會對你抱持一絲期待,反之他能將整顆心掏給你。」

  剛才我和御經丟下他直接進屋,現在他應該還待在家裡。

  我從沙發跳起,走向大門。

  御經抓住我的手,問:「你要去哪?」

  「去找他。」

  我低頭掃去視線要他別多事,卻意外對上凌厲的眼神,讓我倏地一愣。

  「又是同情嗎?」御經冷笑,「哥既然不想再招惹他,為什麼要再去找他?如果你真的憐憫他,何必給他有期限的幸福?」

  「我只問你一句,你剛講的全部是真的吧?」戲劇有劇中劇,要是來個謊中謊,連續受騙兩次未免太愚蠢。

  「絕無虛言。」

  「這樣就夠了,」我甩開他的手,「剩下的事不用你插手,我會好好跟他解決。」

  「你……想揍他嗎?」

  「怎麼會?」我故意咧嘴而笑,「放心,你就別管我們的事,趕快去約會吧。」

  御經的表情瞬間僵硬,悶悶地說:「我沒有約會,大概是桃花同時間只能開一邊。」

  現在不是調侃他的時候,暫且沒空搭理他,我直接走到對面,按下門鈴。

  我在門前站了很久,兩家的構造相同,他從門後就可以看到是我。

  「我知道你在家,別躲了。」

  門緩緩開啟,我怕他後悔趕緊往內推,他沒料到我會如此急躁,一時身形不穩,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腰。

  他的神情夾雜無措與迷惑,卸妝後的臉仍顯狼狽,眼角殘留尚未乾涸的淚痕,人中與嘴唇黏附兩道凝固的鼻水。

  大概是我表現得太明顯,他馬上紅著臉用手臂遮掩,我倆僵持半晌,最後我像個登徒子強硬拉開他的手臂,吻了他的唇。

  避免御經好事過來湊熱鬧,我反手關門上鎖。

  「裕緯?」

  陳耿賢雙眼迷離,別說他搞不懂發生什麼事,就連我也很訝異會這麼衝動。

  「我很介意之前的事,剛才如果不是在外面,我可能會動粗。」

  他睜大眼,兩瓣唇微微分開。

  「以後不要再騙我,有事情也不要隱瞞。」

  他像中了禁錮咒,一動也不動。

  「該感謝你有個很差勁但盡責到囉唆的說客,讓我有理由說服自己,不過是被騙,根本沒什麼大不了。再說,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處理。」

  「裕緯……你的意思是?」

  「這樣說你聽不懂嗎?」我窘迫地搔頭,決定換個講法:「我很想跟你一刀兩斷,可是我放不開。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你感到……幸福,讓你感到快樂,我……我可以豁出去。」

  「豁出去?」陳耿賢眨眨眼,表情似笑。

  唉,怎麼那幾個字就是那麼難說出口呢?從他的樣子看得出聽懂我的意思,沒想到卻故意佯裝不解。

  思來想去,我伸出手。

  「你愛的人與愛你的人若是同一個人,請握住我的手。」我模仿他曾拋給我的問題。

  他的手微溫。

  「裕緯,你的手很溫暖。」

  「是你的手太冰了。」

  「明天我幫裕緯做早餐好嗎?」

  「好。」

  他低下頭讓我看不見他的表情,我小心彎身探看。

  「有什麼好哭的,笨孩子!」

  「眼睫毛刺到眼睛。」

  「讓我看看……」

  他直接撲進我的懷裡。

  「耿賢?」

  「對不起。」

  「沒關係,我才要說對不起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剛才的話都是騙你的,回報你這幾個月的辛苦!」

  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緊繃,雙肩微微顫抖,接著推開我。

  深沉傷戚的面容,我怎麼就是無法不去看他?就是因為這個表情,讓我不得不在意他。

  莫可奈何只好摟他入懷,他發抖著使勁想要逃開,我不願放手。

  「裕緯,對不起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他蒼白的臉,更添惶然。

  我扣住他的肩膀,附耳低語:「你騙我一次,我騙你一次,現在一筆勾銷,也別再道歉,好嗎?」

  他茫然看著我,愣愣地點頭。

  像哄孩子般,我摸著他的頭,他壓抑的哽咽陣陣傳遞過來。

  愛情文藝片的傻瓜,一輩子當個一回,也就足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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