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會不會等一下就反悔?」

  陳耿賢的表情參雜驚訝與質疑,卻沒有我預想的喜悅。

  看來我是自戀過了頭。

  「這不就是你要的結果嗎?」

  「話是這樣說沒錯,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乾脆就答應。」他搔搔頭,動作有些憨,但比較像是他這個年紀會有的反應。

  「不要就算了。」

  「不可以,我要!」他握緊手,左手虎口傳來一陣手勁。

  「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  「什麼事?裕緯儘管說。」

  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兩個……在一起。」

  這種像是連續劇花心男主角才會有的台詞,沒想到我的人生也有用上它的時候。如果要我說最怕誰知道性向,除了毅祥,就剩下家人們。即使有御經這個前車之鑑擋在前頭,大哥會怎麼看,爸媽會怎麼想,我也能猜得一二。

  「裕緯還記得要幫我拒絕陳傅國嗎?」

  「記得。」這種事怎麼可能會忘?

  「我答應裕緯,除了他,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,」他伸指摳我的掌心,動作輕浮,面容卻一本正經,「如果洩漏出去,我會離開你,不論裕緯想要怎樣懲罰我,我都可以接受。」

  他信誓旦旦的說詞,令我不由得全盤接受。

  我的兄弟姊妹多,在家裡溫吞性格總是比較吃虧。這與長幼尊卑無關,小時候往往是哥哥聽妹妹的差遣、有好東西姊姊會讓弟弟先享受,即使和御經不是只差幾分鐘的兄弟,我對他的所作所為依然沒轍。

  陳耿賢雖然跟最小的妹妹同齡,但我還是拿不出架子擺前頭,自然也無法約束他什麼,這是第一次與人交往,心裡的緊張是不必提了,我甚至已經後悔這麼衝動就應和他。

  「只要能守住秘密,你想要怎麼安排,都隨你高興。」行人無意投射過來的視線,我不由得壓低音量。

  他聞言竟噗哧笑出聲,「裕緯果然很有趣呢!」

  哪裡有趣了?你既不是愛吃蘋果的死神也不是某個物理學家,犯不著拿這個字眼套上不搭嘎的人。

  「我有一樣想買的東西,裕緯可以陪我回去那家店嗎?」

  他沒等我回答,站起來後拉著我的手晃了兩下,像個小孩扯著父母的手要他們答應自己的請求。本來就是來這裡打發時間,既然他有想逛的店家,我閒著沒事也就繼續讓他拖在後頭。

  陳耿賢的腳步停在一家販賣日本商品的店家前,櫥窗的擺飾像在對我說:「先生,請問是要幫女友買禮物嗎?」

  數十隻原產日本的大型布偶,或坐或立在櫥窗裡,為了討好消費者喜新厭舊的特性,各家公司幾乎每一季都會開發大量新角色,經過市場汰選,留下的就是出口到國外的商品。

  店內區隔為十來櫃,一櫃擺放一項主題人物,大型商品擺放在下層,微小、需要近看的則放在視線平視之處,較貴重的還特地用玻璃櫃上鎖。

  當我還沒研究完店裡的擺設,陳耿賢已經拎了兩隻站立的大貓走到櫃台,兩隻貓布偶一黑一白,身高起碼一公尺,他毫不猶豫直接掏了幾張藍色大鈔付帳。

  原來他喜歡這種玩偶,與他昨天會做那樣的打扮倒也沒有出入。

  他要店員替白貓繫上緞帶,鵝黃色的緞帶繞過貓脖子,裁剪適合的長度後再拿出一大綑包裝紙;黑貓就沒那麼費工夫,直接裝進大塑膠袋了事。店員的動作不快,我慢吞吞地在店裡逛完一圈才走出店家,對著櫥窗的擺飾發呆,等了片刻他才走出。

  既然特地包裝,想必是要送給人的,黑色那隻大概是要留給自己的吧?

  「拿著。」

  他突然把那兩隻貓推了過來,我一時沒會意還差點抱空。

  「裕緯,我的記憶力很差,」他神秘兮兮地貼在我身側,附耳說:「現在你拿著,待會回到家時,再把它們給我,就這樣囉?」

  我傻愣愣地點頭。

  這回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,我實在摸不著頭緒。

  回到家後,搭電梯到達我們兩家的樓層,我兩手都拿著東西,他掏出鑰匙開門。

  「進來吧。」

  我尾隨在後進了他家。

  除了本來就有的家具擺飾,他自己的東西並不多,這樣也是理所當然,以前我讀大學時住的宿舍只有五坪不到,擺張床、單扇門的衣櫃,加上書桌、椅子,還有一個只有冷藏功能的冰箱,看得見的地板面積加總起來還不夠人躺,那時才發現維持生活所需的配備其實很少。

  「找個地方隨便坐。」他拎著皮包走進房間,順便摘下那頂礙眼的假髮。

  算起來他也在這住了幾個禮拜,室內整理得很乾淨,其實從他早上下廚的情況來看,大概是因為單親家庭的緣故,從小就練就打理家務的本領。

  「喏,這個拿去。」我走到房間門口,把貓遞給他。

  「這是……要送我的嗎?」他側身倚著房門,一臉困惑,像個小女生接過白貓,還刻意拿遠遠地端詳。

  「是你的東西……我好像猜得出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。」

  「裕緯是什麼意思?我搞不清楚欸。」他笑靨如花,「不管怎樣,既然是裕緯送的禮物,我會好好珍惜的。」

  他拿著包得密不透風的白貓,沒有拆開的打算,隨即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另一手上裝著黑貓的袋子。

  「那個是裕緯自己要的嗎?」他指了指袋子,又看了自己手上的「禮物」,佯裝發現兩樣東西體積差不多大,「這是一對的嗎?你一隻,我一隻?」

  對對對,你一隻,我一隻,感情不會變卦。

  「你高興這樣說,我也沒什麼好反對的,不過這東西我不需要,你就自己收著吧。」我要把袋子掛在他手上,他眼明手快立刻負手。

  「我只要一個,另一個你要收好,」他眨眨眼,接著說:「裕緯別忘了,我們既然在一起,你就不要像以前那樣推三阻四。」

  看來我非得收下這隻貓。

  「你一定要這樣拐個大圈來讓別人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嗎?」

  他抱著貓走進房間,毫無防備地倒向床,他翻了下身,側躺在鋪著水藍床單的彈簧床上,拆開禮物的緞帶。

  房間的門大敞,我站在門前,要離開也不是,杵著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。怪異的氣氛瀰漫在我們之間,他抱著貓,鼻子湊近貓的後腦杓,眼鼻口皺在一起,像中了毒癮拚命嗅聞感覺上不怎麼好聞的玩偶。

  「欸,如果沒其他事,我要先回家。」

  不是我沒耐心,這樣晾在一旁看他「表演」,就像看愛情動作片不快轉,單調的畫面與無伴奏的死寂,主角陷入自己的世界,絲毫沒有劇情起伏,催眠作用猶勝政府為了促進觀光而拍的宣傳片。

  他慵懶地瞟了我一眼,舉起手擺兩下,指床邊的椅子,說:「裕緯過來,坐那邊。」

  他盤腿坐起身,將白貓放在小腿交疊處,以指勾弄貓的耳朵。

  既然他都替我安排好最佳的觀戲位置,也就直接照著他的指示行事。我把裝著黑貓的袋子放在椅旁,坐上不怎麼穩固的木椅。

  「謝謝裕緯送我的貓。」

  他屈身抱住腿上的貓,看表情似乎很開心,我也就沒說出想糾正的吐嘈。

  「不用客氣。」有如戲劇中面對精神病患的常人,不管對方說什麼,只要附和他就好。

  他揚起嘴角,勾勒出極淺的微笑,緩緩地說:「你知道嗎,這是我第一次收到不是親人給我的禮物,真的很高興。」

 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,雙眼有如上了一層水光。我有點迷惑,目光竟離不開他的臉孔,像是著了魔般。

  他這樣說的用意是要我的同情,還是另有打算?房間裡看不到一件與他喜好相似的物品,一櫃課堂需要的教科書籍,空著的另一櫃可用來擺放未來添購的雜書,簡單的風格,比起他那突兀的裝扮好上許多。

  以前大學時選修心理學,老師是鄉音極重的老教授,用數十年前的中譯本當教材,破壞了最初選課的憧憬不提,上課內容也聽得模模糊糊、一知半解,至今倒還記得房間是呈現擁有者心理的說法。不過現在看來,這樣的說法不見得適用所有狀況。

  陳耿賢抓著貓的兩隻手,以手為圓心轉動貓的身軀,他抬眼瞄了我一下,啟口欲言,嘴巴張合數下,才說:「你可以親我嗎?」

  他的皮膚很白,白得連大部分同齡女生也相形失色,原本蒼白的肌膚紅潤起來,他害羞地抿了抿唇才閉上眼,就像個等待落吻的初戀小女生。

  我感到口乾舌燥,在夢中、在幻想裡,我吻過那個人的唇無數次,不斷揣摩微濕的唇帶有的觸感。但那個人的唇我是一輩子也沒機會接觸,即使他昏睡在床,一時半刻絕不會清醒,我也不敢趁機佔他便宜。

  於是我吻了陳耿賢。

  軟唇帶有微溫的熱度,我站著彎身不太能控制力道,兩人的齒齦隔著嘴唇相抵,他依舊閉著眼,原本密合的唇微啟,像是怕被我搶奪鼻前的空氣,以口汲取氧氣以免無法呼吸。

  他伸手摟住我的腰,緊緊地扣住,也不怕我壓痛他,兩人雙雙倒在床上,貓玩偶抵在腹前,成了尷尬的煞車器。

  「裕緯……」他雙眼迷離,輕輕的淺笑吐息,指節分明的手指貼上我的衣服,緩緩滑過布料,從下擺往內探入……

  腹部接觸到一陣冰涼的麻癢,就像一桶冷水澆頂,沖去了慾望,以及佔據理智的衝動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

  我萬分狼狽,像個被抓姦在床的負心漢跳下床,也顧不得整理凌亂的上衣,立刻奪門而出,手忙腳亂拿了鑰匙開門,進屋後馬上關門上鎖。

  糟透了。

  沒有背叛任何人的出軌,真不知道是在逃給誰看,大概是為了那個以為能夠永遠為暗戀對象守節的我吧?

  與御經不同的接吻觸感,掠奪與逆來順受,本來就是迥異的感覺。

  面對我的臨陣退縮,陳耿賢不知道會怎麼想。不可否認地,即使我清楚接吻的對象是他而不是毅祥,但還是不自覺會想將他當成替代品。閉上眼,吻的同樣都是血肉構成的混合物,我沒吻過毅祥,自然也比較不出兩者的差別。

  如果是愛情文藝片,片頭是失戀的主角登場,會有個不凡的巧合發生,遇上命中注定的對象,展開一段根本不可能存於現實的愛情。

  我揣想被拋下的陳耿賢會有什麼反應。哭?不會吧。生氣……這好像有點可能;或者拍拍屁股起身,完全不當一回事做其他的事。

  想到這裡,不知為何有點生氣,明明是我推開他,既然會這麼在意,早知道就別握住他的手,也不會發生剛才的事。

  從陳耿賢的家回來後,我神經質地頻頻注意是否有人敲門,一直到晚上,才想起忘記把黑貓帶走,這樣也算是物歸原主、沒有虧欠。洗過澡後隨意打發晚餐就直接窩在床上看小說。

  才看一半就有睡意,熄燈時順便關上房間的門,屋裡很靜,剛才開著門時也沒聽見外頭傳來什麼聲音,我以為陳耿賢會像之前那樣在半夜出門,不過就算他三更半夜離家,我也沒資格去堵他。

  隔天,我賴到中午才起床,上網收收信,處理好毅祥交代的案子,回傳客戶的報價單,做這些事時也不太認真,三不五時瀏覽其他網頁,順便跟幾個在遊戲上認識的戰友聊天,像隻蝸牛爬樹,前進三步、後退兩步,等到把公司的事情打理妥當,不知不覺也到了傍晚。

  平常我會同時播放音響來調整做事節奏,今天卻沒一張唱片聽得順耳,索性圖個耳根清淨;而樓上住的工設系學生,假日在家時總得忍受天花板傳來間斷的敲打聲,今天卻異常地寧靜。

  看時間御經差不多該到家,我從冰箱拿出昨天陳耿賢做的飯菜,他很是細心,將多餘的飯菜分為數袋一人份包裝,用電鍋或微波爐溫熱過後快速打發一餐。拆了兩人份放進電鍋裡,我看著沒什麼興趣的週日節目消磨等待的時間。

  等待時御經來電,要我替他準備晚餐。我也沒多提陳耿賢的事,要御經別再帶人回來住,巡迴演出也夠累人了,沒必要把自己榨得在床上落下最後一滴精力。他吊兒郎當的答應,還聽見他與旁人的耳語,手機的收音極佳,對方當他是家裡有正主坐鎮才無法帶外遇對象回家。

  我沒等御經多說就掛斷電話,通話斷訊那刻,我那條大概也斷裂的思考線路才接上。平常我哪管他帶誰回來,人家說雙胞胎羈絆深,什麼兄弟連心,既然我們生來是分開的個體,還得黏在一起,時時干涉對方的生活,本該有的兩個人生被迫合一,那也挺無趣的。

  這就像我無法理解情人必須時時刻刻伴在左右,固然不能沒有相處的時間,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面對相同的臉孔,共渡相同的經驗歷程,毫無丁點可以分享的事物,到最後相看兩厭,只覺對方乏味。

  要是御經帶人回來,雖不至於像塊橡皮糖黏得死緊,還是會跟著上廁所、跟著走進廚房、跟著走到陽台,兩人之間就像有股磁力存在,只要一方距離一公尺以上,另一方就能適時縮短距離。

 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,突然想起曾在此現場直播的愛情動作戲。比起御經當時的對象,陳耿賢的身軀顯得瘦削,被他抱住,就像是被骷髏攫住的觸感,明明可以獨自打理日常生活,會把自己養得那麼營養不良,不是太過偏食,要不就是那個根本沒資格當人父親的傢伙造成。

  如果能有個人好好疼他,給他連母親都無法比擬的關愛,就不會讓他像是背負千萬痛苦般的過生活。有人寵愛,性格不會那麼陰陽怪氣;心理壓力驅除後,人自然也就會豐腴一點。

  這樣一來,偶爾會洩漏出彷彿算計的笑容,也會變得單純。

  突然傳來啪的一聲,電鍋的開關跳起,我下意識看向廚房,視線越過餐桌,腦中浮現出昨天早上陳耿賢比劃自己身軀的畫面。

  承載憂苦的笑容,負荷不幸的軀體,像座搖搖欲墜的積木塔,彷彿抽離一塊,就會全數崩垮。

  為了不讓他垮,我想……成為他的支柱。

  不顧御經馬上就到家,我無法忍耐片刻蹉跎,穿著邋遢的家居服站在他家門口,按下門鈴。

  門後傳來移動重物的聲音,我不自覺計算秒數來增添等待的耐心,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,就算從距離門口最遠的陽台走來,也不必花到二十秒。

  數到三十四,門一開,我按捺住抱怨他動作過慢的衝動,控制臉部肌肉以免多餘的抽動顯露情緒。門後的他身穿藍條紋睡衣頻打哈欠,被門鈴吵醒絕不好受,但現在也不過才晚上七點多,根本不是睡覺的時間。

  「有什麼事?」他揉著眼,又打了一個能吞拳頭的哈欠。

  剛才玄關燈暗看不清,現在客廳照明充足,我才看到他臉上貼了兩片OK繃,一片在下巴左側,另一片則在右臉頰上。睡衣的第一顆鈕扣未扣,微敞的衣領掩不住白皙鎖骨,以及瘀紅的……吻痕?

  「你的臉怎麼了?」避開他的問題,我反問。

  他輕輕笑了下,指著臉上那片OK繃,「你說這個啊?跌倒來的。」

  「跌倒?」我的語調不由得上揚,「傷口一個在左邊,一個在右邊,你是怎麼跌的?不是你自己弄傷的吧!」

  「不愧是裕緯呢,果然什麼都瞞不了你。」他笑盈盈的迎上我應該很難看的表情,「在外面做就是這點不好,常常會留下擦傷。不過裕緯別擔心,這種小傷一兩天就會痊癒,也不會留下疤痕。」

  「是……那個人嗎?」陳傅國,那個禽獸!

  「哪個人?嗯……」陳耿賢拉長鼻音,突然擊了下掌,「你說那個人哦,不是他啦,他那麼假惺惺,才不可能會在外面做。」

  「是誰?」

  「不告訴你,這不干你的事。」他看著我,話語中字與字停頓,清晰地說。

  說得沒錯,這與我何干?

  一開始我就要他另求他人,現在他找到人了,我這個暫時的替代品就得退下,留給自願者去攬下麻煩。

  「裕緯今天來是為了什麼?」

  「沒什麼,」我想起他之前還說今天陳傅國會過來,「待會會有人來找你吧?我弟也快回到家,就不打擾你了。」

  他跑進房間,拿出昨天買的黑貓玩偶,塞到我懷裡。

  「你昨天忘記拿回去。」

  我推還給他,「送給你的新對象,我沒幫上忙,真是抱歉了。」

  明明是要表達客套的歉意,我卻說得酸溜溜的做什麼?

  「我沒有新對象啊,為什麼這麼說?」

  說著未打草稿的謊言,光外表就不攻自破,如果不是看在他臉上有傷,我會直接動粗讓他閉嘴,停止做作的言行。

  有了這樣的想法令我不太適應,會對家人以外的人有如此偏激的反應,即使能夠以理智制止身體去實行,最初會產生就已經讓我感到不可思議。

  面對他的虛偽,我冷冷地回:「要問我之前,先去照個鏡子。」

  他當然不會馬上照著我的話做,卻解開襯衫的扣子,睡衣看起來洗過多次因而顯得陳舊,扣子也就容易扭下。

  我沒制止他,任他脫下上衣,像是吻痕的瘀血零星落在胸腹,也許背部還有。肚臍就像止水線,吻痕未印及肚臍下方。

  「你脫衣服做什麼?」向我展示他勾引人的成果?

  「比起那種冷冰冰的東西,我更希望是裕緯來當我的鏡子。」他斂容,「告訴我,鏡子裡的我究竟是什麼模樣。」

  什麼模樣?

  我啞口無言,難道要我說生排骨上有幾處撞傷,肋排沒幾兩肉,放在豬肉攤的賣相一定很差,看來只能在收攤時破盤特價。

  片刻,他突然淒切地笑了起來,我心感莫名,哪有人這樣忽地嚴肅忽地像失心瘋的笑。

  「既然裕緯說不出口,我怎麼知道照了鏡子要看些什麼?昨天裕緯只說了對不起就回去,我這身體忍耐不了,只好去找人發洩。」他話裡帶著譏刺,「要我看自己有多麼狼狽,投懷送抱還被退貨,既然貨都退了,前買家也沒資格干涉被退回的商品遭到什麼樣的對待吧?就算我在你面前被那個人強暴,你還是會當沒事離開。」

  「你一定要把自己說得這麼難聽嗎?」我握緊拳頭,恨不得能夠直接打醒他,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不為慾望去付出關心,「我以為你是想脫離這種亂七八糟的生活才要我幫你,既然你要自甘墮落,那我沒什麼資格阻止你。之前說什麼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,我不可能跟一個完全不挑對象的人在一起,昨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。」

  放縱身體的慾望,我不知道他昨天的對象是誰,但一定是個只想與他有肉體關係的好色之徒,這樣的對象不要也罷;即使過去曾有創傷,毫不考慮後果地作賤自己,到頭來傷得最深的也是他。

  「裕緯,你很介意我昨天跟別人在一起嗎?」

  「……沒有。」

  「你有。」

  「沒有!」我偏頭看地板,甩開他的注視。

  他為了讓我看他而特地半蹲,抬頭看我,笑嘻嘻說:「身上這些吻痕是假的,你相信嗎?」

  我一時懵了,他是什麼意思?

  「這些吻都是我弄出來的,不管是脖子上的還是肚臍旁邊這片,只要兩樣東西就可以做出來唷!」他霍地跳起來,「我做給你看,你就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。」

  他光著上半身走到廚房,拿了一根吸管和一支像是給小孩子玩醫生遊戲的針筒,吸管是可彎曲的那種,底部還被剪岔開。他坐了下來,把吸管完好的那端套在針頭,將岔開的開口對準自己的肚子,將針筒裡的推壓器緩慢抽出,直至極限才定住不放,片刻再推入推壓器,移開吸管,就看到一塊紅印落在方才吸管緊貼的區塊。

  「這樣裕緯明白了嗎?要不要試一次看看?」他作勢要把針筒連同吸管拿給我。

  而那塊新製造的「吻痕」經過他的搓揉,瘀紅漸層擴散,看起來更像種上去的草莓。

  「免了,你沒事替自己製造吻痕做什麼?」

  「因為我想看裕緯的反應。」

  「原來如此。喔,我被騙到了,怎麼會有那麼像的吻痕呢?」我故作驚訝,「現在你滿意的吧,我要回去了。」

  剛才那個蠢到過來按門鈴的笨男人,可以回家去面壁思過,自嘲怎麼會有人衝動成這樣,擔心到反而被耍得團團轉。

  他繞過我,舉起雙手擋在門前,「不可以回去!」

  「讓開。」

  「對不起。」

  「沒關係,」我咬牙擠出三個字,「讓開!」

  「我只是想讓裕緯吃醋,想讓你多在乎我一點。」他低下頭,一股腦地說:「我一直在家裡等你,等門鈴響,洗澡就像洗戰鬥澡那樣,怕你在我洗澡時突然來;等到早上,開始埋怨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,是你答應我、握住我的手,於是我就想了很多騙你的方法,到了下午我就不小心睡著,聽到門鈴的聲音才驚醒過來。我計畫了很多事,但看到你就亂成一團,很怕被你發現破綻。可以原諒我嗎?」

  我們兩個站得很近,近得我都能看到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疙瘩,這才注意到溫度這麼低他卻一直沒穿衣服,於是彎腰撿起剛被扔在桌上的襯衫,繞過背部披在他身上。

  「你知道為什麼我要過來找你嗎?我以為你孤立無援,天下的痛苦都在你身上,沒有其他人能夠幫你,所以我才來幫你。但現在看起來根本沒這回事,你耍我耍得很愉快,不惜付出名譽也要惡整一個想幫你的人。」

  「不是這樣的。」他搖頭。

  「不然是怎麼樣?」

  「我只是想要一個……能夠包容我的人。」

  「真是抱歉,我的心眼小,不是你要的對象。」

  「你送了我禮物,我這輩子唯一的禮物。」

  「那是你買的,只是假借我的手送給你。」即使他可能是為了填補心靈的脆弱才這麼做,但我毫無憐憫之心的糾正。

  他上前一步,以雙手包覆我的右手,用著像是要哭出來的嗓音輕輕地說:「那隻貓身上,有著跟這隻手一樣的溫度;而手的主人,曾經抱過那隻貓,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,就讓我這樣以為,不可以嗎?」

  他的手帶給我的觸感令人畏懼,彷彿失神就會落入他以言語設下的陷阱。他的話說得很動聽,但剛才的演技看不出絲毫破綻,而現在的說詞要說是苦肉計也不為過。

  我清了清嗓,說:「如果別人必須透過重重試煉才能夠得到你的信任,你以為對方經歷過你的測試後還能全然相信你嗎?現在你遇到的是我,你不過才認識我幾個禮拜,當真以為瞭解我的個性?要是我的佔有慾比陳傅國更為嚴重,看到你與別人有過接觸就失去控制對你施暴,你還能這麼輕鬆地解釋只是要測試我的反應?」

  他面對我的質問,又露出告訴我陳傅國是他父親時的表情,咧開的嘴角扯出難看的笑容,「如果裕緯會因為嫉妒而打我,我願意死在裕緯手下。」

  「你瘋了。」

  「如果要瘋,也是為了裕緯而瘋。」

  「請不要把你的事都誣賴到我頭上。」要是哪天感冒了還說是代替我感染、考試考不好也怪我把厄運傳染給他,這也夠莫名其妙,「我弟要回來了,沒時間跟你扯些有的沒的。」

  本來以為他還會用些奇怪的理由拖住我,沒想到他只是把黑貓塞給我,道了句再見,就把我推到門外。

  「下個週末,裕緯還能跟我去逛街嗎?」門關上前,他探頭問。

  我打算拒絕,想為這種畸形的關係劃上休止符,但總覺得不太忍心,於是敷衍地答應了。

  我的衝動造就一場鬧劇,幸好御經還沒回家,回家後偷偷摸摸先把黑貓丟回房間,盛了自己的飯菜端到電視前草草打發五臟廟。電影台播放著日本電影,兩個小孩因父母再婚而成為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,父母相繼去世,哥哥為了供妹妹讀書,不顧身體日夜打工,年紀輕輕就因過度操勞而暴斃。

  螢幕播放著送葬隊伍,人們穿的白衣與高舉的白布條,黑髮在白茫茫的畫面中顯得醒目。劇中的妹妹哀痛地哭泣,我卻看得茫然,回神才想起本來預想結局是兄妹因為沒有血緣的羈絆,反而能夠無所顧忌地相愛,如今一方死去,除非成了靈異片返魂,要不然也只能接受天人永隔的結局。

  還沒聽到片尾曲,我已忍不住轉台,並非不喜歡這種出乎意料的安排,只是這樣天外飛來一筆出現在描寫市井小民的故事中,總覺得突兀了些;而我的人生至此,也不曾經歷過真正讓我驚訝的事,養成了認定所謂故事文章起承轉合中的轉折,只會出現在虛構的情節中。

  就像御經他們在編寫舞台劇本,總要時時穿插轉折帶動觀眾情緒的起伏,而電視的連續劇更是三天一小轉、五天一大轉,讓觀眾不至於在經過兩天假日後忘記收看續集。轉折代表著劇情離尾聲不遠,也決定結局的悲喜。

  陳耿賢的出現成了我人生至今的轉折,他帶給我過多的驚訝,遠超過我二十四年人生的總和。從小我們六個兄弟姊妹所處的環境就不差,衣食不虞匱乏,爸媽也沒有給太多的學業壓力,很順遂地一直到出社會,像是活在庇蔭下的到熟識的環境工作,即使工作有困難,站在最前線的也不是我。

  如果說暗戀無疾而終是我人生的試煉,這說出去恐怕會成為眾矢之的。

  我對陳耿賢這個人感到棘手,是因為他超過我認知的失去常理;以往我認定再怎麼難捉摸也頂多像御經那樣,世界上的異類不多不少,平均一生會遇上一個也就夠了,再多又是屬於虛構劇本的範疇。

  但這種似乎也不是用機率就說得通,可能有的人天生會遇到三、四個,有的人終其一生也碰不上一個。

  套句姨媽愛對我說的:看對眼的就交往看看,就算對方怪胎到花錢買破衣破衫,說不定對方就是命中注定的那個。

  雖然這是她用來安慰自己兒子娶了個會買破牛仔褲的媳婦,但要套到陳耿賢身上,似乎也說得通。

  如果只是買特地劃破的褲子,那也不是太大的問題。

  正當注意力飄散在一幕幕閃過的頻道畫面,關上一段時間的門開啟。
  
  「你回來了。」

  「喲,緯緯你還沒睡唷?」

  「廢話。」看時間也不過才九點,雖然距離他說的快回到家也有段時間,但這時間對他來說還早得很。

  他舉起一袋白色塑膠袋,半透明的袋子透出棕色的內容物。

  「那什麼東西?」

  「從台南買來的冰鎮滷味,大家光在車上就啃了兩大包鴨翅,只差沒把骨頭也吞下肚,要不是我眼明手快先打包好,緯緯你連根骨頭也看不到。」御經把滷味往桌上丟,回房間卸下肩膀上的行李,全身髒兮兮的就要拿廚房的碗盤。

  「欸,你去洗澡,我幫你弄晚餐。」

  我重複著之前打理晚餐的動作,替他準備好飯菜後,拿個盤子裝盛色澤油亮的鴨翅,忍不住先拿一隻吃起來。

  「好吃吧?」御經洗完澡,穿著之前為了演戲而訂做的浴衣,一屁股坐在我身邊,不顧浴衣濕答答的緊挨著我。

  「喂,沙發那麼大也不必靠在我身上吧?」

  隨著熱氣蒸散的水氣淨往我衣服衝,就算現在是冬天也感到悶熱。

  「一個禮拜難得見幾次面,哥別那麼冷淡嘛,」他拿起我替他準備的晚餐,盯著瞧半天,「這個是去外面買的嗎?」

  我暗叫不妙,平常我們廚房難得動用,頂多熱些家裡帶來的湯或煮碗泡麵,剛才閒著沒事就將飯菜擺得像是外頭簡餐店的裝盤,御經這個鬼靈精該不會看出什麼端倪吧?

  「對啦,我下午出門經過便當店……」扯謊的同時,我想起冷凍庫還有許多分裝的料理,於是謊言的雪球就愈滾愈大,「那家店剛好在促銷,我就買了好幾份回來。」

  他悶吭兩聲當作是回應,夾口菜塞進嘴裡,搭上一口雞腿肉,口齒不清地說:「這個便當不錯欸,肉很入味,湯喝起來也很像日本料理店的,下次經過時告訴我一下,應該沒有太遠吧?」

  當然一點也不遠,你只要開門走兩步就可以到主廚家門口,而該店還位於我們家裡。

  「嗯。」為了避免多餘的話導致穿幫,我嗯了一聲結束這個對心臟會有不良影響的話題,「你們公演如何?」

  「老樣子啊,能夠打平就要謝神拜祖了。」他咀嚼口裡的飯菜,「很難得欸,哥竟然會問我演戲的事,你也想演演看嗎?那我們下回來演乞丐王子現代版怎麼樣?」

  「不要!」我趕緊搖頭阻止他的腦袋繼續推敲荒唐的念頭,御經只要有了什麼靈感,沒幾分鐘就能延伸為雄壯的計畫,等到他把事情完整規劃完畢,就沒人能制止得了他。

  他嘆了口氣,貌似感到很可惜,「雖然哥很容易緊張,但我們團裡也很多人是這樣,本來是從事幕後工作,往往只是臨時被叫到前台幫忙對戲,或是演員出了狀況無法登台才當代打,有九成的人一演就上癮,演技也是這樣慢慢培養出來,也不見得比科班出身的差。」

  「那我絕對是剩下那一成完全不適合舞台的人種。」

  之前御經一直有拉攏我去劇團的意圖,他的理由總有千百種,像是劇團告急,需要免費的業餘人士幫忙跑龍套的理由也曾用過;而面對他鍥而不捨地挖角,我也極力抓住話柄來勸退他,最常用的說法就是國中的英語話劇表演。

  我國中時的英文不差,雖不算頂尖,在高手雲集的私中也不至於落人後。國二時每班必須推出一部話劇,那時我跟御經分屬不同班,人家說「三歲看大,五歲看老」也是其來有自,他理所當然挑起導演身兼主角的重責大任,而我們兩班的英文老師又剛好是同一個,雖然我沒自願哪個角色,老師直接分派給我國王的角色,台詞吃重不打緊,甚至可說是劇中的靈魂人物。

  英文話劇嘛,除了劇情,首重的就是述說台詞的腔調是否純正,哪知我辛苦背好台詞,還瞞著御經揣摩人物動作與細部表情,十足信心卻被英文老師一句「你這種講英文的方法救不了」給擊潰,而身份也從高高在上的國王轉為路邊渾身髒泥的啞巴乞丐,能說的話只剩下嗯嗯啊啊。

  若有評審不知道我們兄弟倆是雙胞胎,恐怕還很疑惑前一班載歌載舞的百老匯舞者,怎麼還到下一班跑龍套當啞巴乞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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