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毅祥離開後,我有點陷入恍惚,總覺得事情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前進。我其實不相信姨媽說的「男人結婚後,一切就會安定下來」,因為眼前有個活生生的例子,大哥即便是有了三個孩子,他還是能夠在外貫徹自己的慾望,像是個無家累的單身貴族。

  我知道毅祥不是這樣的人,他和余宥琳在事業上各有企圖,除了工作,還有錯綜的人際關係等著打理,將身分證上的空欄留給彼此,代表了專一的愛情歸屬。即使毅祥並非專情,血液裡帶有日後會移情別戀的基因,我也得逼自己認定他會鍾情一生,縱使他會變心,也不可能會轉移到我身上,他的身分證上永遠不會有我的名,我的身分證也寫不上他的名。

  抱著虛空的期待,那也太過愚傻。

  他離開沒多久,我留了一桌吃剩的食物與包裝袋,拋開混亂的思緒,睡意襲上,直接倒在沙發上睡。

  不知睡了多久,大門的鎖喀啦喀啦轉開。

  「你怎麼在家?」

  「不行嗎?」

  御經單獨回家,他禮拜一不必到學校,多半是到劇團耗磨時間、討論劇本、排點戲。團員各有本業,也不見得每次都有人到工作室,要是見那邊沒人,頂多做做基礎練習後就自行返家。

  他狐疑地瞥了我一眼,把一杯溫熱的飲料放到我手上。

  我拆開塑膠袋,是一杯熱可可亞。平常我鮮少喝這種甜得膩口的飲料,御經自然也不會擅自買。

  「怎麼會買這個?」

  「我剛才在京岳飯店遇到你朋友,他說他是你老闆,知道我要回家就託我幫你買,還叫你多休息。」

  我一怔,「你怎麼會去那?」

  「你忘了啊?上次你給我的招待券,我看期限快到了才特地去過夜,中午退房時剛好看到他。」

  「和昨天那個人去?」

  「不是,是和網友去。」

  「喔。」我通常不會管御經在外的事,只要他別染什麼病回來,都已經成年這麼久了,也不會喜歡被人管東管西。

  我把吸管插進飲料,吸了一口,溫熱的巧克力牛奶瞬間滿溢口腔。

  御經坐在我旁邊,趁我叼著吸管發呆時轉過我的頭,兩人額頭相觸。

  「沒發燒嘛,我還想不透怎麼才過一夜就生病。」他拿出最近在讀的論文,擱在手邊也沒翻開來看,接著說:「之前你那個結婚的大學朋友就是他吧?」

  「對。」御經之前還不知道我的頂頭上司也是他,想必毅祥看到御經的外貌就知道是曾跟他提過的雙胞胎弟弟。

  「嗯……想不到現在還有人會那麼早婚,看他也是個不錯的老闆,平常聽你抱怨歸抱怨,要是我老闆也像那樣,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型,搞不好我會想跟他一夜情。像他這種在外精明的類型,不知道在床上時是怎樣的表情……」

  御經自顧自地說著,絲毫未察覺我的心思,字字句句皆挑撥我的情緒。

  「你敢動他就試試看。」

  我沒動手,也沒發怒,僅是盡量以最平淡的口氣打斷他的話。

  對方是否有家室絕對不是他考量的因素,過去他也曾搭上有婦之夫,在對方也心甘情願的情況下,維持不到一個月以性為名的交往。

  我制止御經的理由為何?是擔心毅祥因此對我有顧忌,還是怕御經發現我的心思?

  抑或是恐懼萬分之一的可能性……毅祥會接受御經?

  不,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!我認識他六年,他交過三任女友,怎麼可能會是同性戀!

  臉頰突然一痛,御經捏住我的半邊臉頰。

  「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?」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。

  「沒有。」我歪著嘴否認。

  「騙人!不講的話我就要搔你癢。」

  他沒有放手的打算,我也不可能告訴他我剛才在想些什麼。

  「對了,」眼角瞄到昨天送來的禮盒,「對面有人搬進來。」

  「哦?」他鬆開手指,「你也遇到了?」

  也?依陳耿賢昨天的態度,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我。

  「昨天他拿了那盒過來,」我指了指禮盒,「房東叫我們多照顧他,還說可以讓我們抵水電費。」

  「水電費……禮盒你拆了?」

  「對啊,餅也吃了。」怪了,有什麼好皺眉的?

  「呃……嗯……買一盒還回去。」

  咦?

  「為什麼要還回去?」

  「餅你什麼時候吃的?」

  「昨天送來就吃了,你到底要說什麼就快說!」他說話說得吞吞吐吐,一副知道什麼內情。

  御經開了禮盒,拿出一塊餅湊到我眼前。

  「怕這裡面下了毒。」

  「下毒?」我先是愣住,而後笑了出來,「你是刑案片看太多了。」

  「我認為案情並不單純。」御經皺起眉,學著電視上名主播的口氣。「前天半夜我回家時,從電梯出來就看到兩個人在接吻。」

  「那也沒什麼,你不是常這麼做?」

  哎唷,我只是說出事實,你也別惱羞就揍我肚子。

  「一個是中年人,另一個乍看是女的,應該就是對面住的那個人。中年人看起來很眼熟,可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,下次電視出現時我再指給你看;至於另一個人,他急著進屋裡也就看不清楚,但我可以確定……他是男的。」他一邊說著,拿出房東給的信看了起來。

  「就算他和中年人交往,呃……又穿女裝,那也是他的自由。」我想到昨晚陳耿賢出門,一直到半夜才回來,搭上御經說的事,一切似乎很合理。

  御經搖頭晃腦在客廳踱步,動作就像他平時演舞台劇時誇張。

  「哥,我該慶幸你是在熟人的公司上班,不然你哪天被賣去風化區,搞不好還會一邊翹屁股一邊幫忙算鈔票。」

  我握拳在口邊哈一口氣,毫不客氣直接餵他的腰一拳。

  「喂,要攻擊也別挑這邊,腰很重要的欸!」

  我瞇起眼,不屑地哼了一聲。

  「反正對面的事就別多管了。」

  御經揉著腰,仍不死心,繼續推論:「不過這樣真的很奇怪,就算是有錢沒處花,資助個非親非故的學生也不需要替他安排輔導員吧?」

  「不然你怎麼想?」我問。

  「你知道對面那個人的資料嗎?」

  「陳耿賢。他跟你同校,大一經濟系理論組。」

  「嗯,改天我去探探他的資料,要是真的和房東無關,真相就只有一個!」

  「願聞其詳。」我翻翻眼,最近他們要演的兒童劇牽涉推理,也怪不得他總是偵探上身的蠢樣子。

  「那就是……」御經眨眨眼,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,「房東也是入幕之賓。」

  幸好我一口可可亞已經吞下,否則大概會直接噴在他臉上。

  「如果你是認真的,那你就不是同性戀。」

  「我本來就不是同性戀。」

  「不要以為冬天就不會打雷……」

  「只是我愛上的都是男人,就像異性戀也不是真的異性戀,只是愛上的剛好都是男人或女人。」御經煞是認真地說道。

  「葉御經,我聽得出這是來自哪本小說的論調。」之前有陣子御經不知去哪染上看同志小說的嗜好,雖只是五分鐘熱度,我也跟著看了不少。

  「不然你說你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,我幫你分析看看你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。」

  「免了,你管好你自己。」

  「這樣很不公平,我什麼事都讓你知道,你每次都說你沒有喜歡的人,這樣你不會很無聊嗎?」

  「不會,我不像你那麼閒,整天只在想些無聊的事。」

  他沒因此被我將了一軍。

  「那不是無聊的事,每一次戀愛,成就的是一段不凡的故事靈感。」說著,雙手還舉向同一邊,彷彿朝拜神明。「生命因愛而有了存在的價值,因失去愛而黯淡,人生在世,豈能無愛?」

  我拿了電話旁的筆與便條紙,遞給他,「來,記起來當作下次劇本的台詞。」

  「裕緯哥,你這樣很討厭欸,人家是認真在跟你說,你每次都這樣!」他噘起嘴,撩起上衣下擺,扭動腰身。

  看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
  感謝阿爸阿母在他戲劇所放榜時願意讓他去報到,雖然出身理科,之前浪費的國家教育資源就算了,以後免得去荼毒無辜的大眾。

  這偷來的假日,就在我和御經打打鬧鬧,最後到附近火鍋店進補結束一天。

  而為了補償這天怠工對公司造成的損失,接下來四天我只好朝七晚十,過著飽受雇主摧殘、毫無勞工尊嚴、一片肝當兩片用、生不如死的加班生活。

  禮拜五,毅祥只落下一句「要是沒做完就明天再來」,六點準時打卡下班。

  我們的公司位在辦公大樓的其中一層,與一家專辦國內旅遊行程的旅行社共用一層樓,我們是以實體旅遊業者為客戶,幫他們做行銷提高能見度,算起來也算是同業。可惜他們稍嫌古板,不太能接受新興的行銷模式,也就不願與我們合作企劃。

  旅行社假日也會營業,以應付上班時間無暇到店的顧客,平常上班我們公司的人來來去去,人多了也不顯得醒目。假日若只有我一個人,勢必要與他們的員工面面相覷,這比碰上愛砍價又優柔寡斷的客戶還難纏,而且他們得閒還會不時觀察我們公司裡的擺設,甚至不請自來,抽拿文件翻看,對我們的作法時有批評。

  毅祥總是說對方年紀比我們大,在業界也算是我們的前輩,在經驗上我們比不上他們,他們會想要維護尊嚴而不願跟我們合作也是情有可原。我知道毅祥是明白他們的迂,才會拐彎抹角地替他們說話,但經驗歸經驗,不肯學習新知的企業,即便只是遲了半天獲得新知,也會淹沒在這時代的洪流。

  冗員甚多的百年企業是如此,員工不足十人的小公司亦是如此。

  替兩家餐廳設置了跨年特餐預購活動網頁,一切手續測試完畢上傳後,這星期的工作才告一段落。年關將近,從十二月的耶誕活動到新年企劃,緊接著還有為年長者規劃的春季賞花之旅。我們要招攬的顧客並非進香團,參佛拜寺雖仍有廣大的客群,但多半已被現有的旅行社瓜分,他們通常會與各地的里長、鄰長合作,根本輪不到我們插手。

  美好的假日,我也不想跟一群不熟的人共處一室。

  趕完工作已是深夜,大概是星期五的緣故,半夜一點多路上還有不少人車,經過鬧區時甚至還有擁擠的情形。我騎著機車駛在讓街燈與店家燈火照得明亮的街道,昏黃的燈光反倒讓人困倦。

  強撐著精神總算騎到家,鎖上機車,抬頭看我住的那層果然是漆黑一片,御經這三天忙著巡迴到外地演出,接下來一個月的假日都必須在外過夜。他倒也還好,登台演出也算是能交給老闆的成績,學業也就沒逼得那麼緊。

  我乘了電梯上樓,踏出電梯,頂上的燈泡感應到迅速亮起,我在電梯裡已先脫好鞋,皮鞋往門前的地上擱,也顧不得是否整齊,反正今晚暫時不會有人去跟管理員檢舉我擅用樓梯擺放私人物品。上下眼皮親密得分不開,憑習慣把鑰匙插入孔裡,順時針轉半圈開門。

  人已進屋,哪知正想把門關上,一股力量突然攫住雙腿,要不是我才殘存些許意識,恐怕直接撲倒在地。

  老天,看起來還有腳,我還以為這麼冷的天也會有鬼出來衝業績。

  客廳的燈亮起,低頭只看一束漆黑的長髮垂在我腳邊,頭髮的主人整張臉貼在褲管上。

  喂,是人就抬頭,是鬼也不要抓我當交替。

  他緊抱我的雙腿不放,就算我想一腳把他踹開也沒轍。

  「小姐,請妳放開一下好嗎?」

  從小阿爸就教誨我們,即使遇到再奇怪的人,也要以君子之禮待之,哪怕這禮貌是打幾下水漂兒就落到湖底,禮多總是沒什麼損失。

  「她」震了下,抬起頭,映入眼裡的是雖然陌生但還能認出的熟悉臉孔。

  要說熟悉也不太對,畢竟我也只認識他不到一個星期。

  「陳耿賢?」

  他點頭,迅速爬起身,就像無尾熊攀樹那樣抱住我站起來,在我還呆愣未反應過來時,他的嘴唇貼上我的嘴。

  濃烈的酒味充塞口腔,嘴唇像是沾上一抹黏膩的油漬,撲鼻的香水味嗆得幾乎要打噴嚏。

  我拿公事包推開他,他的穿著乍看與時下的年輕女生無異,看起來很暖和的大衣卻沒一個扣子扣對位,右邊領子下面懸著一顆毛茸茸的圓球裝飾,左邊的圓球被扯到只剩下斷裂的棉線;大衣長度只及臀部,下擺露出沾染灰塵的絨毛短裙,看得出毛料的顏色原本是雪白。

  「脫鞋再進來。」我丟給他一雙室內拖鞋,打開大門,「鞋子放外面。」

  陳耿賢瞅著我,貌似懷疑。

  看出他的心思,我沒好氣地補道:「放心,我不會趁你轉身把你推出去。」

  他聽了仍不放心,一雙眼盯得我都想避開他的視線,只見他倒退走到門外,我看他戒心如此重,先把公事包拿進房裡。直到與他有段距離後,他才倚在門邊脫鞋。

  這樣戒備的姿態,就像以前我和御經國小時撿來的流浪貓,養了把個月,每次餵牠食物還得站得遠遠的,只怕嚇得牠半夜溜出家門,更別提會奢望得到牠的親近。

  他踮起一腳、側斜腰身脫下高跟靴子,這幅景象不知為何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;舉手投足確實流露風情,卻又捨棄了本有的天性。

  真是個讓人難以理解的人,看他本來長得也算清秀,好端端地何必打扮成這個樣子?不禁聯想到從事檯面下交易的工作者,藉出賣靈肉來賺取金錢的可嘆人生。

  「坐。」我帶他到廚房旁的餐桌,拉出兩把椅子,讓他坐其中一把。

  他把手裡的小提包放在桌上,室內的溫度比外頭高五度以上,他坐定後就馬上解開大衣的扣子,動作熟練的程度看得出並不是第一次穿脫。

  本來以為他把外套脫下就可以專心跟我說話,沒想到他還拿出提包裡的簡便化妝盒,對著盈手的鏡子打理那張像是遭受凌虐的臉孔。

  「要不要喝點東西?有茶、咖啡、啤……」想到剛才他滿嘴酒臭,於是改口,「還有蘋果汁和牛奶。」

  「牛奶。」

  「熱的?」

  「好,謝謝你。」

  我拿起小鍋,沖洗過後倒進一馬克杯的鮮奶,放在瓦斯爐上用小火慢煮,另外在馬克杯裡注入約莫一湯匙的蜂蜜,等到牛奶與鍋子的接觸面冒出小氣泡後才關火,將牛奶倒入馬克杯。

  在等待時我另外泡了杯咖啡,攪拌好牛奶後才把兩杯拿到餐桌上。

  他的妝也卸得差不多,只是那股濃重的香水味仍然縈繞不散。

  「謝謝。」

  他接過牛奶,輕啜一口,咂幾口後才放下杯子,卻不發一語,只是低頭看著牛奶。

  「我想你不是為了喝杯牛奶才來的吧?」

  我說著無趣的玩笑話,想要沖淡彼此的尷尬,說出口後才意識到勢必適得其反。

  他聽了倒是抬起頭,露出極淺的微笑,並搖頭。

  「葉先生,你有女朋友嗎?」

  呃……這哪門子問題。

  我搖頭。

  「那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?」他推開椅子,雙手握住我的手,一雙明亮的眼直勾勾地凝視著我。

  「不好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既然你都會知道要問我的意見,我為什麼不能回答不好?」

  他垂頭喪氣,額頭抵在我的手上。

  「如果你需要男朋友,我可以介紹我弟給你。」雖然還是搞不清楚他的用意,但我仍舊好心地替他「做媒」。

  起碼御經不會腳踏兩條船、不會家暴,性生活也會十分美滿。

  「不行,他有別的對象。」

  我一愣,「你怎麼知道?」

  我這禮拜沒聽說御經和他有所接觸,御經平常沒事也不會到處去跟人講自己跟誰交往。

  陳耿賢本來應答流利,我一問竟惹得他滿臉通紅,半晌才赧著臉說:「有一天我回到家,看到他……和一個男的在樓梯間做愛。」

  好樣的……葉御經,幸虧我倆髮型不同,而你也肯自行染髮,否則我出入社區大概會被婆婆媽媽指指點點;難怪你之後也都沒提到陳耿賢的事,原來是貪圖刺激被對方抓個正著。

  「為什麼你會需要一個……男朋友?」討論自家兄弟的風流實在尷尬,我只好再將話題轉回他身上。

  陳耿賢的臉剎那由紅轉白,他欲言又止,放開我的手,喝了一口牛奶才啟口:「你看我這身裝扮很奇怪吧?」

  嗯,是很奇怪沒錯,如果只是毛茸茸的迷你裙加上有腰身的毛衣則罷,最大的問題是出在為什麼要穿這身去「戰鬥」,弄得一身狼狽、灰頭土臉。

  不過這種問題嘛……就像媽媽問你說:「兒子啊,你看媽媽穿這樣跟你去學校是不是太年輕,別的同學如果把我當成你女朋友怎麼辦?」即使你覺得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,還是要回她「噯唷,不要想那麼多啦!」來敷衍過去。

  「不會很奇怪。」喝一口咖啡,我給他這種有說等於沒說的回答,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
  他呶呶嘴,突然摘下頭上的假髮,把它蓋在手提包上,接著像是要擺脫殘留在頭皮的不適,動手搓亂原本的短髮。

  「你可以答應我今晚的事不會告訴任何人嗎?」他站起身,臉孔湊到距離我不及十公分處。

  一股酒氣混雜著奶味衝鼻而來,提醒我剛才還聞了他的酒臭。他的酒量倒好,這口腔像是浸淫在酒裡,連號稱濃醇香的牛奶香味也掩蓋不了,但也沒見他神智不清,說話也如第一次見面時那般,難道有人酒醉的症狀會是膽大但不失理智,那也算是奇葩。

  我不習慣與生人貼近說話,於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「你坐好,不用站這麼近。」

  他眨了下眼,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唐突,面染赧色。

  「你想說什麼就說,我不會說出去。」我做了保證,想想他剛才的行徑,仍覺得不妥,於是補道:「你這時才要我別說出去,要是我不答應,你也沒轍吧?」

  「……總是有辦法。」

  我聽得出他氣虛,若不想惹麻煩,這時趁早把他趕回家才是正確的選擇。從他上回的表現,興許是做事十分謹慎的個性,但今天卻弄得這身狼狽,什麼底牌也沒留著就讓我看個精光,想必是死到臨頭才胡亂抓救兵。要不是我這時精神差,肯定會趁機給他一個機會教育,那麼容易相信別人,以後準會吃虧。

  「說清楚,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,我不確定能不能幫上你,要是沒辦法,那你就早點回家睡,睡一覺就當沒事。」

  平常我也不是這麼好管閒事,咖啡又抵不住睏意,但他一直眼巴巴地盯著我,要是鐵下心趕他回去,今晚我準會做惡夢。

  「我想拜託你當我男朋友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我想這「男朋友」絕對不可能是建立在愛情之下。

  哪有可能會有人才見面兩次就搭在一塊,又不是相親。

  他啜了口牛奶,「因為……唉……」又喝一口。

  喂,別淨是喝,哪有人喝牛奶壯膽的?

  「你要說什麼快說,再不說我要先回房睡,你想說的時候就拿紙筆寫一寫吧!」見他慢吞吞的欲言又止,等得我眼皮直打架。

  他嚥下口裡的牛奶,喉結還滾了下。

  「因為……我需要有人來當我的擋箭牌。」

  「啥?你再說清楚點。」

  他也不知道在害羞什麼,撓撓頭,才道:「我這身衣服,是因為有人要我這麼穿,穿出去跟他約會。前陣子我要跟他……分手,他不答應,我也拿他沒辦法,所以……」

  不知怎麼搞的,聽他這種說法,我竟馬上把這事跟房東提供他吃住的事湊一塊,都怪御經胡亂猜測,讓我聯想到他們可能有曖昧。

  「所以怎麼樣?」

  「我們需要有個第三者介入,那個人有潔癖,只要讓他看到我跟別人在一起,他就會願意跟我分手。」

  呸呸,搞半天是要叫我當什麼第三者。話說之前御經看到他跟個中年人在一塊,當時也是穿扮女裝,看來那個人就是目標對象。

  「那你怎麼不直接去找個女生交往看看?」

  我沒興趣知道他怎麼會跟個中年人交往,也沒空搭理他的情史。對方死心的條件也不難,找朋友幫忙一下就可以解決,何必這麼委屈跟個一點都不熟、還問東問西也不見得會答應的古怪鄰居商量?

  陳耿賢皺起眉,搖搖頭,「我不能讓別人知道,尤其是林伯伯。」

  「那為什麼可以讓我知道?」我挑眉。

  依他所言,若房東只是提供經濟援助的長腿叔叔,的確是不能讓他知道有個奇怪的交往對象;但這也不代表可以隨便找個不知能否信賴的人當靠山。

  「因為他都會來這裡找我,就算我想隱瞞,也瞞不了多久;反正早晚都會知道,葉先生您是最好的人選。」

  嘖嘖,之前還看不出他這麼伶牙俐齒,說得像是給我多大榮譽似的。

  「我找個可以幫你隱瞞的女生幫你,可以吧?」

  這時我想到的人選是小妹,他們年紀相當,加上小妹喜歡像他這種類型,雖然有些怪里怪氣,當妹婿倒也還好。

  「不行,那個人看到我跟個女的交往,一定會起疑心。」他馬上否決我的提議。

  「你就說你其實是喜歡女的不就得了?」

  「呃……這樣我沒把握能不能……」

  「沒把握什麼?」

  「跟她一起被抓姦在床。」

  抓姦……在床?

  「媽的你有沒有搞錯啊?難不成你是要和我……」睡意頓消,我抖著手指他,再指向我。

  他點頭。

  我揉著太陽穴,被他這麼攤明,我頭都痛起來。

  「你根本不是要男朋友,是要一個能夠跟你上床的姦夫!」早說不就得了,我相信御經絕對樂意幫這個忙。

  「不是這樣的。」

  「不然是哪樣?」

  「被他逮到後,有可能會被打一頓。」

  「你去街頭找找看有沒有個胖子,會願意以一分鐘一千元日幣的酬勞幫你這個忙吧!」我想起之前看的港片劇情,一個胖男人為了替個胖女人籌減肥資金,以一分鐘一千日幣的收費在街頭當供人毆打的出氣包。

  也不知道是時代隔閡還是他根本不看電影,對我這個說的時機十分詭異的調侃,他以困惑作為回應。

  尷尬的沉默。

  「葉先生,我會盡量讓你毫髮無傷。」半晌,他拍胸脯道。

  如果現在是在搬演老掉牙的愛情片,我該彈他的額頭,對他說:「小傻瓜,把事情交給我就好了,其他你不必擔心。」

  呃,不是我在說,憑他想要「保護」我,看他的體格,等下輩子吧。

  「要讓那個人死心,我們要演得逼真一點吧?如果我光是躲著不讓他打,恐怕會拿這點來作文章,而為了證明他比我還適合你,還會繼續糾纏不清。」

  陳耿賢若有所思,看來是同意我的分析。

  「不然該怎麼辦?」

  「就跟他打啊!」我就不相信區區一個中年人有什麼好怕的。

  「可是……」

  「別可是不可是的,」我想起之前御經說撞見他們時,覺得那人很面熟,「對了,你那個對象是什麼樣的人?」

  沒想到我這麼一問,他目光凌厲地掃了過來。

  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
  「沒特別想知道的,只不過若要我幫你。總得先探清楚對方的底細才能夠臨機應變。」

  他拿了一旁的手提包,從裡面拿出皮夾,攤開後抽出一張名片,遞到我手上。

  名片摸起來皺巴巴的,看來是經常使用,才會磨損得厲害。

  我拿著名片的一角對著他晃幾下,「那個人的名片?」

  「對。」

  戲裡都這樣演,小混混接受委託後,拿著名片和當事人醜事的證據去名片上的工作地址威脅當事人。

  「那你怎麼不直接去找個女生交往看看?」

  我沒興趣知道他怎麼會跟個中年人交往,也沒空搭理他的情史。對方死心的條件也不難,找朋友幫忙一下就可以解決,何必這麼委屈跟個一點都不熟、還問東問西也不見得會答應的古怪鄰居商量?

  陳耿賢皺起眉,搖搖頭,「我不能讓別人知道,尤其是林伯伯。」

  「那為什麼可以讓我知道?」我挑眉。

  依他所言,若房東只是提供經濟援助的長腿叔叔,的確是不能讓他知道有個奇怪的交往對象;但這也不代表可以隨便找個不知能否信賴的人當靠山。

  「因為他都會來這裡找我,就算我想隱瞞,也瞞不了多久;反正早晚都會知道,葉先生您是最好的人選。」

  嘖嘖,之前還看不出他這麼伶牙俐齒,說得像是給我多大榮譽似的。

  「我找個可以幫你隱瞞的女生幫你,可以吧?」

  這時我想到的人選是小妹,他們年紀相當,加上小妹喜歡像他這種類型,雖然有些怪里怪氣,當妹婿倒也還好。

  「不行,那個人看到我跟個女的交往,一定會起疑心。」他馬上否決我的提議。

  「你就說你其實是喜歡女的不就得了?」

  「呃……這樣我沒把握能不能……」

  「沒把握什麼?」

  「跟她一起被抓姦在床。」

  抓姦……在床?

  「媽的你有沒有搞錯啊?難不成你是要和我……」睡意頓消,我抖著手指他,再指自己。

  他點頭。

  我揉著太陽穴,被他這麼攤明,我頭都痛起來。

  「你根本不是要男朋友,是要一個能夠跟你上床的姦夫!」早說不就得了,我相信御經絕對樂意幫這個忙。

  「不是這樣的。」

  「不然是哪樣?」

  「被他逮到後,有可能會被打一頓。」

  「你去街頭找找看有沒有個胖子,會願意以一分鐘一千元日幣的酬勞幫你這個忙吧!」我想起之前看的港片劇情,一個胖男人為了替個胖女人籌減肥資金,以一分鐘一千日幣的收費在街頭當供人毆打的出氣包。

  也不知道是時代隔閡還是他根本不看電影,對我這個選錯時機的調侃,他以困惑作為回應。

  尷尬的沉默。

  「葉先生,我會盡量讓你毫髮無傷。」半晌,他拍胸脯道。

  如果現在是在搬演老掉牙的愛情片,我該彈他的額頭,對他說:「小傻瓜,把事情交給我就好了,其他你不必擔心。」

  呃,不是我在說,憑他想要「保護」我,依他的體格,等下輩子吧。

  「要讓那個人死心,我們要演得逼真一點吧?如果我光是躲著不讓他打,恐怕會拿這點來作文章,而為了證明他比我還適合你,還會繼續糾纏不清。」

  陳耿賢若有所思,看來是同意我的分析。

  「不然該怎麼辦?」

  「就跟他打啊!」我就不相信區區一個中年人有什麼好怕的。

  「可是……」

  「別可是不可是的,」我想起之前御經說撞見他們時,覺得那人很面熟,「對了,你那個對象是什麼樣的人?」

  沒想到我這麼一問,他目光凌厲地掃了過來。

  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
  「沒什麼特別想知道的,只不過若要我幫你。總得先探清楚對方的底細才能夠臨機應變。」

  他拿了一旁的手提包,從裡面拿出皮夾,攤開後抽出一張名片,遞到我手上。

  名片摸起來皺巴巴的,看來是經常使用,才會磨損得厲害。

  我拿著名片的一角對著他晃幾下,「那個人的名片?」

  「對。」

  戲裡會這樣演,小混混接受委託後,拿著名片和當事人醜事的證據去名片上的工作地址威脅當事人。

  陳傅國……國益營造董事長?除了這項頭銜,底下還有密密麻麻的幾串小字,寫著某某民營企業的顧問、某某公會理事、某某大學董事……

  怪不得御經那傢伙會說他看起來面熟,他因為政黨傾向而常上政論節目,即使沒收看政論節目的習慣,平常轉台時也會瞥到。

  我拿著名片,陳耿賢的視線讓我無法把名片退給他並拒絕,識時務為俊傑,來頭如此大的人物,背後多會與不清不白的勢力掛勾,我不想哪天在睡夢中成為在海邊迎浪的消波塊。

  「他應該比你怕你們的關係曝光吧?」

  威脅對方的事我是做不出來,畢竟人家有頭有臉,而我只是個平凡老百姓,要是弄個不好牽扯到家裡或是給公司惹來麻煩,徒惹一身腥也無辜。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那個陳傅國自行打退堂鼓。

  「他不怕,不管哪裡都有他可以操控的人脈。」陳耿賢直接拿走我手裡的名片,「唯一的辦法,就是讓他看到我跟別人上床。」

  「如果只是上床,那叫我弟當你短暫的男友就好了。」

  「不行。」

  「為什麼不行?」沒看過有人拜託事情還挑三揀四的,「他經驗比我豐富,我也不想跟個男人卿卿我我,要是被其他人看到,會很難解釋。」

  陳耿賢瞇眼皺眉,而後搖頭,「真的不行,他一定會去查清楚對方的資料,包括令弟過去交往的對象。他會要我繼續跟他在一起,免得對方移情別戀。」

  「這麼囉唆……那我以前也跟高中同學交往過,這樣也不能當你的對象吧?」

  他聽了竟面露狐疑,撫著下巴說:「不對啊,你都說不跟男人卿卿我我,那要跟哪個高中同學交往?」

  對,沒錯,在男校要跟哪個不是男人的同學交往,又不是漫畫裡會有女生扮男裝潛入就讀。

  可是憑我們的對話,他怎麼會識破謊言?

  大概是看出我在推敲他話裡的破綻,他的雙手不斷交替撫搓,掩飾不了侷促。

  「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讀男校?」

  「……猜的。」

  「你調查過我?」連眼睛都不敢看我,分明是心裡有鬼。

  「不是。」

  「不然是怎樣?」我的音量忍不住擴大。

  他捏著名片的上方,「是他,他查你的過去。」

  「他沒事調查我做什麼?」之前他說的計畫都還沒開始,就算是鄰居,也沒什麼好調查的吧?

  「因為……因為……我說……我喜歡你。」

  他說得極小聲,音量小到比蚊子嗡嗡的分貝還低,但那四個字還是碰擊了我的耳膜。

  十年、二十年、……、四十年、五十年後,如果有人問我第一次聽到告白時的反應,那我該回答什麼?

  電影裡的回憶畫面,總是愛提到所謂的「第一次」。

  我抬頭看時鐘,已經三點多了。

  沒想到我第一次聽到的告白,是……

  「你不覺得抓個只見過一次的人當擋箭牌很奇怪嗎?」我回道。

  沒錯,是當擋箭牌。

  我頓時能體會到戲中當過場角色的臨演心情,在戲中被當免洗餐具用過即丟;片子結束後,參與人員名單還沒輪到他的名字,電影院的燈就亮起,觀眾也被驅離得差不多。

  見他抿著唇一聲不吭,我接著說:「就算只是應付,你也可以直接說個高中同學的名字。」

  我好歹離高中年紀不太遠,人緣再差也有一、兩個比較熟的朋友吧?

  他的手撐住桌子站了起來,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下,引得椅腳發出吱嘎。他咬了咬唇,突然往前撲,幸虧我精神不差還來得及反應,馬上扣住他的肩膀,兩人上半身才空出一段距離。

  「我是認真的。」印著齒痕的唇微啟,說得極慢,字字清晰。

  他一雙眼含淚欲落,我見猶……

  呸呸!

  愛情文藝片中,我最不信的就是一見鍾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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