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星期六早上,楊琝寬會特地開車到離家一小時車程的早餐店吃燒餅,為了避開人潮巔峰,他總是在妻子醒來前就出門,甚至比平常上班還勤勞。

  「老闆,兩份燒餅夾蛋和一碗鹹豆漿。」他向老闆吩咐完就找個桌上有放報紙的位置坐下。


  他光顧這家店好一陣時日,會知道這裡有家如此美味的傳統早餐店,要歸功於大學時代的老朋友托他到這裡向一名退休教授拿資料,聽說那份文獻只有他擁有。資料本身過於古老不便複印,也不好意思勞煩對方抄寫或輸入電腦,那時他正好閒著就順便替他拿了,回程肚子餓,就找個方便停車的地方買些燒餅豆漿。


  既然是常客,他也很想像電視演的那樣跟老闆比個手勢要他照舊,但那始終緊繃著臉孔的老闆似乎沒有學習默契的能力,他也不曾嘗試過。


  「先生,你的好了。」


  他付了錢,拿了餐盤到位置上。


  炸油條的滋滋聲不絕於耳,星期六客人來得晚,但一次來通常就是購買數份,他才先炸些以應需求。麵團條沿著鍋邊放入熱油,老闆拿著長木筷以適當的力道翻動浸入油中的麵條,逐漸膨脹的麵團,順著熱油流動的弧度調整形狀,油條的外型才不會扭曲變形。


  直到表皮呈現金黃色,而油條也不再軟趴趴像是一夾就斷,他才夾起放到金屬架上瀝乾。


  很多客人是為了燒餅和油條才來光顧,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有意,每當楊琝寬拿了自己的餐點後,老闆總會接著炸油條。


  其實他也不是不喜歡油條,只不過小時候有將近一整年的時間,每天早上爸爸都買油條配米漿給他當早餐,再怎麼喜歡吃的食物,連續吃一年也會膩。


  他一手拿著燒餅,另一手打開還算嶄新的報紙,咀嚼外皮烘烤得酥脆的燒餅,內裡夾有拌入蔥花煎熟的散蛋,燒餅上的白芝麻與餅裡細軟的部份在嘴裡融為一體,搭上一匙鹹豆漿,遇醋凝結的豆腐花漂散在湯的表面,熱燙的鹹味與黑醋的酸合而為一。每每嚐到這份滋味,早起的痛苦和耗費的時間就都不算什麼。


  他還記得第一次點鹹豆漿時湯上還有放油條,既然已放上就不方便叫老闆重作,也不好意思留下就硬著頭皮塞進肚,沒想到他後來再點鹹豆漿就沒放過油條,本來以為老闆改配方,但他看其他客人碗裡都有油條,心裡也感到納悶。想及自己也不愛吃,沒放油條正合他意,也就習慣老闆突來的特殊待遇。


  人有失足,馬有亂蹄,吃飯哪有不掉飯粒的,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的,吃麻糬哪有不被噎到的。老闆毫不吝嗇,芝麻粒幾乎鋪滿整個餅的表面,薄脆的表皮隨著牙齒咬動而碎裂,部份掉在他手上,有的掉在報紙上。


  看那報紙也乾淨,他就直接把碎屑撿起吃下。


  看時間也快八點,店內用餐的客人依然只有他,外帶的客人倒是接連不斷,大多都是媽媽級的客人,大概是天冷導致許多人不願出門。


  忙了一陣後,有個空檔都沒客人,平時總是不太說話的老闆兩手交叉胸前站在櫃台前,楊琝寬吃完一組燒餅後要拿另一個,才察覺到老闆直看著他,心感莫名又不知該怎麼回應。


  他索性不理幾乎穿透背部的視線,繼續埋首看前晚頒獎典禮的報導,但身後有個人無聲無息盯著他,安靜得整間店只有他咬燒餅的聲音,甚至連吞嚥聲都像是擴音出來,他幾乎無法自在地看報上的內容。


  所幸不久門口傳來機車熄火聲,一名老伯點了十來份燒餅,楊琝寬才鬆了一口氣。他安心吃著燒餅,不禁暗笑自己何必戰戰兢兢。


  兩份燒餅吃完後,他把連點餅渣都沒有的塑膠袋疊在一起,壓在喝完的碗下,稍微整理下看過的報紙,起身準備離開。


  有了剛才的尷尬,本來他還想買一份在回程吃,這下也不知是否要買。妻子不愛吃這類食物,家裡也沒其他人了,但一個禮拜就來吃一次,就這樣回去似乎也可惜了點。


  他腳步遲疑地從用餐區走到店門口,提著兩大包燒餅的老伯也正好要離開。


  「先生!」老闆突然喚道。


  這時楊琝寬和老伯同時回頭,那老伯大概也常來購買,老闆稍稍使個眼色,那老伯就騎著機車離開。


  楊琝寬腳定在原地,愣愣地看著他。


  「不帶在車上吃?」老闆問。


  「欸?那、那就外帶一份,不加蛋。」楊琝寬還未釐清老闆的舉動,就像被推銷員唬得一愣一愣的顧客,輕易簽了契約。


  老闆轉換回他最初嚴肅的態度,動作俐落替火爐邊上的燒餅翻面,揀了一塊熟透的餅放入袋中。


  楊琝寬作勢掏零錢,剛才的困惑一直在腦中轉著。他想問為什麼老闆要一直看他,但搞不好對方是恰巧眼神落在他坐的方向,要是落得兩人都尷尬的窘況也不是他想見。


  「喜歡吃芝麻的話,我可以另外沾多一點給你。」


  楊琝寬顫了一下。


  他沒想到老闆會一直看他,是因為他像是餓極般吃完掉在報紙上的芝麻屑。


  兩人銀貨兩訖。


  他以眼神示意要離去,老闆卻皺著臉張口欲言又止。


  楊琝寬暫時撇開方才的赧意,悶哼了一聲表達疑惑。


  「……那報紙上的芝麻不是都你掉的,你都吃下去這樣對身體不好。」老闆像是為了掩飾尷尬,轉身調整油鍋火勢,捏起一塊生麵團,雙掌搓動揉長麵團。


  楊琝寬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雖然剛聽到的話讓他的胃開始翻攪,但這樣的行為他在這家店早做過許多次,想必老闆已經悶在心裡許久、憋著遲遲不講出來罷了。


  見老闆似乎很苦惱要如何告訴他,搭上現在老闆的動作,原本流暢的炸油條步驟出現忙亂,讓楊琝寬忍俊不禁。


  下個禮拜,得過來試試老闆一直想呈上桌的油條。


  楊琝寬心情愉悅地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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