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寒的早晨,初冬寒意拂盡秋末,位於山腰的校園,彷彿深冬氛圍。

 

  起了個大早,天方透著暈黃。學期初我應徵了校內工讀,明明是領同樣的薪水,卻抽中外放區,必須千里迢迢到離學生宿舍半小時腳程的教師宿舍打掃。如果是有車階級的系會、社團幹部,還能夠騎著小綿羊往返,沒車的只好認命地用兩條腿勞力。

 

  到目的地的路是下坡,可知掃完後的歸途是坎坷波折。

 

  因為時間尚早,我一派悠閒地漫步在鳳凰木下,落葉紛飛,不至於遮掩視線,倒是擁有一番風情。

 

  教學區是在山上,大一時也不太有機會到這地方遊盪,唯一一次是在期末考後,為了讓我們方便搬離宿舍,特別允許一般學生騎機車進校園,當時考完最後一科,就和室友一同騎車到聽聞許久的湖泊。也許是因為人造的關係,親眼所見總覺得褒過其實,唯有注目一座瓦頂涼亭孤零零佇立其間。

 

  鳥類啁啾,奏成無規律的交響,枝葉摩挲,修飾著曲調。出神聆聽之餘,已到目的地。

 

  我的工作是負責將此區的非自然垃圾掃除,聽說這一大區只有一個組長管轄,一個分區由一個人負責清理,分區的工讀生幾乎不會碰面,掃區小組長一個星期才會出現一次,排除地點太遠這項,其實抽中這邊也不是壞事。

 

  工具箱在教師宿舍的側邊,周圍雜草叢生,儼然許久無人清理。

 

  「早安啊,同學。」正當我忙著翻找能用的竹掃帚時,背後突然傳來招呼聲。

 

  因為沒預料到這時間會有人,明明沒作虧心事,我卻嚇得抖了一下。趕緊往後頭看,是一位不認識的中年男子面帶微笑看著我。這時候會在這邊出現,除了老師應該也不會有其他人了。

 

  「老、老、老師早。」我頗為尷尬地向他道早,像小學生被逮住沒老師道好,而被命令要有禮貌似的。

 

  沒想到他竟然朗聲大笑。

 

  「我沒老到要加那麼多個老字吧?」嘴角仍不掩笑意,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,反而讓我更不自在了。「你是新來的工讀生吧?我是看你面生才過來打個招呼,這裡你慢慢掃就可以了,翔哥跟我很熟,不用怕他盯你。」

 

  翔哥是我這區的小組長,才大三的人被個中年人這樣叫,總覺得違和。不過看這老師這麼熱絡的模樣,跟其他學生大概也都是這樣相處吧?

 

  進入大學一年多,親切的老師不是沒遇到,但總有隔閡隱約存在,即使上課互動頻繁,下課鐘響依然迅速鳥獸散,跟哪個老師親密點,就好像意有所圖。

 

  因為不知道該回什麼,我也扯起一個應該不難看的笑臉。

 

  「你在這邊掃,我要去餵狗了。」移開放在我肩上的手,他揮揮手準備離去。

 

  順著他的視線,我見到一群流浪狗,那是平常在校園隨處可見。

 

  「老師,那些流浪狗都是你養的嗎?」我順勢問道。學校不成文規定是要學生們不准餵狗,寧可讓牠們餓死,也不能繁殖。

 

  「對啊,牠們被主人拋棄已經很可憐了,我就每天餵牠們一餐。」他靦腆地笑道。「本來我是晚上餵,昨天我家裡有事,所以就沒回來這邊,今天早上特地過來這邊看,果然看到牠們還守在門口。」

 

  流浪狗們圍著的是一戶位在綠藤下的屋子,一幢房子分成數個隔間,從門的間隔來看,就可以知道房子的坪數不大,頂多跟學生宿舍四人房差不多而已。

 

  只見他拿著一大包市面賣的狗食,像聖誕老人似的,往袋內一掏便灑向空中,群狗像貪糖的孩子,唯恐搶輸。

 

  我拿起掃帚,巡視整區一輪,確認沒有需要清除的垃圾後,將柏油路上的落葉掃進樹叢作肥,視線有意無意地瞟向狗群圍繞的中心。

 

  直到他餵完狗,我的清掃也告一段落,收拾好掃地用具,我對著老師揮手示意,他露齒笑著回應,才轉身進屋。

 

  看著合上的門,我的心神竟然恍惚了片刻,撇撇頭,步上回程。

 

  每天這樣爬山,工薪比外頭優渥,也算是計入交通費了。距離上課只剩十分鐘,我卻剛走到學生宿舍,望著隱沒在樹林中的校舍,幾乎動念要進宿舍睡回籠覺,但待會是系上劊子手的必修課,姑且不論之後會擋修一大家族,就此被他盯上可不好過。

 

  趕在上課鐘聲最後一響,我總算競走到社科院樓下。

 

  到教室內已經離鐘聲結束三分鐘,盡量忽略教授惡狠的目光,挑個不起眼的位子坐下。所謂不起眼的位子,就是扣除前三排和後三排的座位,排數可依教室大小略作調整。

 

  劊子手有如含滷蛋的說話方式,若不專注聽還以為在上外文課。這樣的課就在一手轉筆,一手撿從遠處脫逃飛來的轉筆中度過。

 

  人不墮落枉大學,似乎冥冥成為大學生的默契,縱使仍有一群默默讀書的學生,也抵擋不住惡勢力的欺壓。

 

  上完一天的課回到宿舍,接過室友丟來說要交流的無碼片,扔去一片做壓寨夫人。

 

  「喂,你也太不夠意思了,哪有人拿一片換四齣的?」

 

  「不看就拉倒。」

 

  沒錯,宿舍的生活就是如此,有用不完的精力,當然也佐以看不完的片子。大一剛踏入群體生活,對彼此還有顧忌,現在熟了,該看的不該看的也都摸透,只要別借用電腦發洩完後,將面紙團留在桌上就好。

 

  娛樂只剩下玩線上遊戲,沉迷了就連課也不去上,玩到退學也是大有人在。所幸我還自認不足功力,也就不曾碰觸那塊領域。

 

  沖澡時,拍拍小腿,果然結起一塊不均勻的肌肉,還真多虧了那段山路。驀地想起那位餵狗的男人,以及那群被遺棄的狗。我擅自將他們當作是互相舔舐傷口的同伴,猛然一驚,只為自己的張狂感到羞恥。

 

  隔天早晨,約莫與昨日相同的時間,我步行到掃區。

 

  他坐在有如童話中老奶奶坐的搖椅,手上捲著書,專注地閱讀著。身在林蔭下,靜謐的空氣注入景物,天地已融作一氣。

 

  我放輕腳步地從離他十步之遙的草坪走過,撿了昨天用的竹掃帚,卻意外踢倒不知何時出現的水桶,一陣塑膠撞擊地面的滾動聲,我急著翻正水桶,卻將掃帚往旁邊丟去,造成更大的聲響。

 

  這麼大的聲音,他應該往這邊看了吧?

 

  我蹲下身放好水桶,撿起橫躺在地的工作同事,戰戰兢兢地抬起頭,出乎意料沒對上他的視線。也許是看得入迷,達八風吹不動的境地。

 

  我拿著掃帚,做著與昨日無異的事。昨晚臨時加入午夜電影同好會,看的片子與其說恐怖,倒不如說其中的謬誤太多,結果到了睡夢中,竟然幻化成意想不到的真實體驗,造成本來就不足的安穩睡眠時間縮短。

 

  打了個可以吞拳頭的哈欠,眼淚因此快掉下來的感覺真痛快。

 

  「早安!」嘴巴還沒闔上,背忽然拍上一掌。

 

  差點咬到舌頭。

 

  「早啊,老師。」轉身面對他,低著頭,我強作鎮定地回道。

 

  「昨天熬夜對吧?」他皺眉問道。「打電動?」

 

  「呃,不是。是看電影。」我就是沒辦法說謊,尤其是在面對長輩的時候,更是沒輒。

 

  他嘆了一口氣,嘴裡聽不清楚在叨念什麼,大概就是講年輕人不要因為有本錢就揮霍這類。

 

  「看了什麼片呢?我也很愛看電影。」轉個口氣,他順口問道。

 

  本來直說無妨,但昨晚看的是連國內都還買不到的片子,順勢我就胡謅了一部曾聽過的影展片,內容是描述暴虐沙皇的執政與殞落。

 

  才一說出口我就後悔,因為他露出贊同的神色。要是就這話題往下發揮,那我就等著穿幫了。

 

  「你繼續掃,我去拿個東西,掃完在這等我一下。」

 

  所幸關於那部片的話題就這樣結束,我加緊速度擺動掃帚,以免又趕不上第一節的課。

 

  正思忖老師為何一直沒出現,我已將掃帚放回工具箱。

 

  當我踏上柏油路,只見遠處駛來一部白色賓士,我退身到草地上,沒想到車子就在我身前停下來。車窗拉下,駕駛遞出了一袋東西,看那形狀,是一疊影片沒錯,而且是恥於面對的正版品。

 

  「看完再還給我就可以了。」他笑瞇了眼說道。

 

  「謝謝老師。」看他的神情,我一定是說中了他的喜好,除了謝謝,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 

  我接過袋子,他也拉上車窗,車窗未密合,又降了下來。

 

  「你第一節有沒有課?要不要順道載你上去?」他側身問道。

 

  如果是一般學生,可能就假裝沒課,跟不是很熟的人共處密閉空間,要說多尷尬就有多尷尬。但是我是厚臉皮的學生,明知道對方可能只是禮貌性問問,仍然故作哀怨地點了頭。

 

  「上來。」他收拾助手座上的公事包和牛皮紙袋,將整疊扔到後座,才打開門。

 

  第一次坐這種車,我關上車門,動作極為不自然地繫上安全帶。

 

  「謝謝老師。」我出口依然是這句。

 

  「不客氣,以後有第一節課時,我都可以順道載你。」

 

  「謝謝。」別說我辭窮,面對長輩就是這麼回事。

 

  「到哪個院?」

 

  「社科。」

 

  「那就順路了。」

 

  車內陷入沉默,這時我才發現他是用校內沒人遵守的速限開車。

 

  平常在學校走路慣了,在過馬路時總得左顧右盼,唯恐為了成全他人當個追風少年,就淪為犧牲品。

 

  他果然是個很特別的老師啊。

 

  「什麼事那麼開心?」在等學生過馬路的同時,他困惑地轉頭問。

 

  「沒什麼、沒什麼。啊,可以繼續開了!」不知該如何解釋,眼看路人都走離車道,只能以這轉移話題。

 

  車子繼續緩慢前進。

 

  揣緊手上的影片,臉上的笑容似乎怎麼也無法收緊。

 

 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個學期,一星期五天,有兩天可以搭乘專車去趕第一節課,另一天因為我和他是同一節有課,我也很厚顏地待在他的小屋,翻翻書、看些影片,兩節課的時間剎那即逝。

 

  之後我知道他是公行系的老師,也在書上看見他的署名,雖然是同一個學院,但兩個領域終究不太契合。心底很想上他的課,在學期末選課時,在必修通識上看到他的名字,毫不猶豫就點選,即使那個課名看來乏味得讓人直打哈欠。

 

  之前私下相處時,顧忌自己是晚輩的身分,太過隱私的事也不好意思問出口。直到在課堂上,才知道他獨居是因為與妻子離異,幾年前曾因癌症而瀕臨生死邊緣。

 

  每天早上,我仍然步行到掃區。學期初翔哥也曾問過我,要是我想調到離宿舍比較近的地方也沒問題。也許是為了在每天早晨,聽見老師爽朗的聲音,我不假思索便婉拒了。

 

  人這種生物,要說情感主宰行為是無可厚非,情感一湧上心頭,吉凶未卜,疑心重的人,還得再三思量。

 

  同情心大概也是這麼回事,在我們這些未見過風浪的學生來看,他的遭遇無疑是最好的課程。曾有年少輕狂,他對時政有所不甘;曾有衝鋒陷陣,如今只能坐在書房中遙想。身為得過且過的學生,許是無法體會如此思緒。

 

  「人能呼吸,就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一件事。」

 

  前一天學校有位物理系的學長自殺,他以此話作評。

 

  我幾乎壓抑不住落淚的衝動。聽過、看過太多勵志的故事,也許是因為那些離我們太遙遠,遠到我們無法信任它們的存在。如今一位曾搭我的肩,與我熱切討論影片的長者這麼說,才真實感受到讚詠生命的情懷。

 

  翌日早晨,車上。

 

  「能呼吸,真的很美好。」衝著撲鼻的玉蘭花香,我不自覺地說道。

 

  說出後,我不太自在地直盯著前方,直到熟悉的笑聲發出。

 

  「如果吸到的是森林的空氣,那就更美好了。」

 

  我摘下懸掛在後視鏡下的玉蘭花。

 

  「這個可以給我嗎?」

 

  「想要就拿去吧,我再去買就可以了。」

 

  我把玩起手裡的花瓣,卻無法解釋我摘下它的理由。

 

  下車步入教室,同學玩性興起,就從我的手中奪走,前一刻仍溫徐散放芳香的花朵,成了一灘目不忍睹的花泥。

 

  我將手掌覆上自己口鼻,它仍遺落在此,也是他車上所擁有的氣味。

 

  「老師,你很愛玉蘭花嗎?」

 

  聽說他系上的學生都直接叫他的姓,但我總覺得彆扭,於是維持最初的叫法。

 

  「你不喜歡?」

 

  「不、不,只是看你車上一直都有玉蘭花替換。」

 

  「我看賣玉蘭花的阿婆都沒生意,就每天特地開車過去買。」

 

  直到我畢業那年,除了所學不同,生活總有他的存在。因為工讀全勤,翔哥也說過要由我接下組長一職,能夠躋身為有車階級固然不錯,但我仍賴皮地繼續坐專車。

 

  畢業當天,我穿著學士服,走向佇立在外系的他。

 

  「恭喜畢業。」一如三年前第一次見到的笑顏。「你的帽子歪了。」

 

  他踮起腳,靠在我身上調整帽簷。

 

  一滴淚啪咑落在他仰起的額頭。

 

  「對、對不起,老師。」倉皇失措的我,只能用手胡亂抹著他的額頭。

 

  「沒關係,想哭就哭出來。」

 

  我摘下調整好的帽子,仰起頭,注視從入學第一天就見過的禮堂,矗立其外的樹木,將別離這些景物。

 

  「老師,您多保重,自己一個人要多小心點。」不擅表達的我,這樣的話已經是極限。

 

  他露出了然於心的笑容,將我抱著滿懷。

 

  從有他存在的學校畢業,也離開有他居住的城市。

 

  我們的距離化為兩個小時的車程。

 

  我以中文寄伊妹兒給他,他一如慣例地寄回英文信。

 

  研究所的第一天,回到宿舍後,不知打從哪來的勇氣,我只發了一段句子給他。

 

  我喜歡你。

 

  隔天早上,信箱有一封他的新信。

 

  『哈哈,那你就要跟很多人搶了。』

 

  我茫然地看著這段字在螢幕上,似是浮動了起來。

 

  鬼使神差似的,我捧腹大笑。

 

  認識了三年多,這就是他的玩笑方式,一定是將我的話當作學生對老師的傾慕。

 

  這樣的回答,其實也不壞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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