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之末,挾帶水氣的冷流,為暖冬拂上一抹寒意。車陣擁塞的要道上,林文銘站在騎樓旁,公事包夾在腋下,雙掌不停地搓揉。
 
  自從公司提供了接駁車,不必自己開車是很方便,但遇上這種飄雨的天氣,在馬路邊等待公務車也是折磨。
 
  「林文銘,這個企劃是你下面的人負責的,這種早在五、六年前就有別家發表過的設計也敢讓他交出來,你是怎麼在管的?」到了公司,椅子還沒坐熱,一疊經過幾番刪改的企劃書扔至桌面,氣得吹鬍子瞪眼的上司扭頭就走。
 
  已是上有主管,下有部屬的階層,由於心性使然,聽到這樣的話也不習慣遷怒到部屬身上,只好執筆標註需修改的部份。
 
  林文銘手掌捂著額頭,以指腹揉壓太陽穴。昨晚又想起莊敬弘,卻又拉不下臉去見他,開車繞了市區一圈,本該死心直接回家,卻還是開到第一次與那人相遇的酒吧,買醉一夜,也換來頭疼一日,頭越疼,也讓他體認到自己已不再年輕。
 
  打了卡,一天的勞務也結束,拎著公事包搭上公務車,他想起今早母親在桌上留了紙條,寫著要去佛寺參法,稱是要辦個近一週的盛事。下車後,細雨未止,只得就近買個晚餐回家。
 
  住家是在大樓的上層,雖是剛完工不久的大廈,一樓店面已有不少店家入駐。林文銘走入一家牛肉麵館,仰頭看了牆面掛的菜單,主要是賣一些餡餅、餃類、麵條。
 
  「外帶一份牛肉捲餅。」
 
  由於時間還早,店裡看似小弟的少年還在張羅食材,林文銘見他專注的模樣,以為他沒聽見又再說了一遍,然而對方卻只顧著做自個兒的事。
 
  環顧店內也沒見到其他員工,林文銘不死心地拍了少年的肩膀,沒想到少年卻像半夜走路遇鬼上身般抖了一大下。
 
  「一份牛肉捲餅,謝謝。」見對方如此反應,林文銘忍笑又說了一次。
 
  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,像是聽見自家店沒有的菜名,一雙眼明晃晃地直盯著他。
 
  「有賣牛肉捲餅,沒錯吧?」見少年表情不假,林文銘也不由得不確定起來。
 
  少年這時才點頭,伸出食指比一。林文銘見了也點頭。
 
  他動作靈巧地調節鐵板下的瓦斯,拿出一團麵糰,拍打數下後,用桿麵棍桿成一張圓形麵皮,俐落地從料理台甩至鐵板上。接著拿起拳頭大的牛肉塊,用刀切出數片薄片,揀一支長蔥,清洗過後斜切為數段。此時鐵板上的餅皮已烤好一面,翻面後放上蔥與牛肉片,抹上一層甜麵醬,就直接捲起來,插上幾根牙籤作固定,移至料理盤。
 
  從頭至尾林文銘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的動作,直到餅皮捲起,他才又抬頭看客人,指了指放在盤上冒煙的捲餅,又指了指門口。
 
  林文銘見這動作,若有所思地點頭。接過放入紙袋的捲餅,伸出右拳,大拇指彎曲數下,付過錢後就走出店外。
 
  他猜想對方大概是個聾子,先天的聾子往往也是啞巴,早逝的舅舅也是如此,出生未滿月即發了一場高燒,治好後耳也聾了。他那時也是開了家小餐館,林文銘小學時偶爾也會去光顧,他知道舅舅聽不見他講的話,但只要放慢說話速度,似乎能依著嘴巴的開合,約莫推敲出大略內容。如今細思,當時舅舅也是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 
  像剛才那位少年一樣。
 
  林文銘不由得失笑,也不顧大樓警衛用著狐疑的眼神盯著他看。若是再年輕個十歲,也許就將那般『熾熱』的注視當作是種誘惑,烘烤食物的汗水淋漓,以手背將瀏海撥至耳後,露出一圈小巧的銀環,襯著另一邊無掛飾的裸耳。
 
  這年頭就算耳環帶單耳也很平常,若是貿然出手,對方像個孩子,幾乎就成了犯罪。
 
  搭乘電梯上樓,連鞋子都還沒脫下,手機就響了。
 
  暱稱依然是單名。
 
  林文銘開了家門,將捲餅扔至桌上,看著上面的暱稱,猶疑了一瞬才接聽。
 
  「喂?文銘嗎?」
 
  聽見離別近一個月的聲音,林文銘不由得沉默了,任憑手機開著,機裡的聲音仍未停止。
 
  「是我。有什麼事?」
  
  曾經相處七、八年,莊敬弘是怎麼性子他摸得一清二楚,敢情他也是明白他的個性,硬是等到他出聲回話。
 
  「我們出來見個面,好嗎?……別不說話,我真的很想見你,之前太急了,什麼話都沒說清楚。」
 
  「我們沒什麼話好說。」
 
  「明天我會在第一廣場電視牆下的階梯等你,等到你出現為止。拜託,再跟我見一次面。」
 
  莊敬弘像是仍有未竟的話語,林文銘已將手機蓋起,直接扔到沙發上。
 
  身體放軟躺在沙發上,眼前的落地窗映著窗外細雨,手裡拆下包裹餡餅的紙袋,張嘴咬了一大口。
 
  一股生蔥的辛辣直衝喉頭,他勉強咀嚼嚥下口,見裡頭還有大量的蔥,只好挑起部份丟棄。
 
  林文銘清楚莊敬弘不是為了解決困難而找上他,多半是想找個依靠,這也更讓他不願意再跟他見面。大概是年紀大了,也越來越無法忍受孤獨,也只有在這分開時刻,才會開始回憶起對方的好處。
 
  木已成舟,林文銘也想不出兩人見面能有什麼突破,頂多是用冷淡的臉色與他的苦瓜臉對峙,相視兩無言而後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。
 
  莊敬弘的老婆是莫名地開放,還不曾聽過哪個當妻子的,願意自己丈夫跟個有過性關係的男人來往,之前是聽過朋友和女同志假結婚,但既然那女人是再婚,估計這種可能極低。
 
  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氣息,確實是孤單了點,也好過紛紛擾擾。
 
  西裝未脫,林文銘吃完捲餅後,將吞不下的蔥段放入紙袋,捲起袋口,就直接投入垃圾桶。拿起音響遙控器,Chet baker溢著憂鬱的嗓音響起,意識在慵懶的哼唱載浮載沉。
 
  朦朧睡夢中,浮出揉捏麵糰的身影,大火上熱鍋滾著深棕色的湯汁,與客桌區隔的調理間蒸氣瀰漫,他放肆地闖進少年的領地,伸手從背後抱住他,本來以為他會受驚嚇地掙扎,甚至拿起木頭砧板上的菜刀往後頭砍下。
 
  少年安穩地倒在他懷裡,目光火熱地注視著他,被汗水滑過的唇紅豔豔的,無聲地開合著。
 
  他埋頭嗅著少年的汗液,脫下他的工作服,露出漿洗得十分柔軟的汗衫,伸手探入衫下裹覆的軀體,揉捏結實的胸口,感覺肋骨下的心臟躍動,他像吸血鬼般吻著他的脖子,舔舐皮膚的紋路,順著鎖骨啃咬富彈性的肌肉。
 
  他解下對方的牛仔褲,脫下內褲,也拉下自己的拉鍊,少年喘著氣,嘴裡溢出不成字的音節,主動握住他的下體,迫不及待地催促他進入那副充滿誘惑的身體。
 
  一陣清脆的音樂聲,林文銘睜開雙眼,見身旁的手機閃爍著新訊息,上頭寫些無關緊要的公務。
 
  低頭瞥了眼脹起的胯下,心想家裡也沒其他人,直接在陽台脫下衣褲,投入洗衣機,就到浴室打理。清洗完畢,時間尚早想也無其他事可作,就早早睡去。
 
  隔天,天方濛濛亮就失了睡意,窗外仍飄著雨,晾上昨日洗好的衣服,整理幾天的垃圾,一手拎著手提電腦,另一手勾著一包垃圾就出門了。
 
  他就近處找了一家咖啡廳,叫份三明治和咖啡,專注打著下週要交出的提案。一直到午餐時刻,店內人潮也開始擁塞,人聲交雜孩童的尖叫聲,他才收起電腦返家。途中經過昨日的麵館,他偷瞄一眼也沒見到昨天讓他意亂情迷的少年,心若有失地回到自家。
 
  回到家後開啟電視,充斥著不知所云的節目讓他興味索然地關起。
 
  此刻莊敬弘應該已經在那裡等了。
 
  林文銘皺起眉,嫌惡起自己想起這檔事,只好拿起身邊的爵士時代翻閱,試圖轉移注意力,也消磨乏味的時間。
 
  翻了幾頁後仍覺得心煩氣躁,見屋外雨勢增強,腦中浮現的是莊敬弘單薄的身軀佇立在風雨中,林文銘咬了咬唇,披上一件外套,以指勾起汽車鑰匙就出門。
 
  原本假日會擠滿人群的露天廣場,如今只剩下大雨滂沱。水氣浹著寒意,林文銘將車停妥後,按下車窗往電視牆處觀察,果然看見電視牆下有他的身影。
 
  以及一名女性牽著孩子。
 
  他們熱絡交談,大概就是他的新妻與繼子。
 
  林文銘拉起車窗,以紙巾擦拭落入的雨滴,以及沾滿臉的水漬。
 
  莊敬弘不是他第一個交往的性伴侶,也不是唯一有過感情的對象,這種釐不清的情感,卻是第一次遭遇。
 
  也許他能夠冷靜聽莊敬弘講完他所想說的話,但講完後他們就不再有任何交集。林文銘按出他給的最後一封簡訊,寫著他希望藉著林文銘對他的恨意,讓他永遠記得他。
 
  林文銘盯著冷光映出的文字。他又何嘗不是希望莊敬弘懷著愧疚記得他呢?
 
  他沒有下車,直接駛離電視牆。
 
  開到家的樓下,他進入那家牛肉麵館。店內依然只有那名少年。
 
  林文銘選了個位子坐下,一聲不吭地盯著電視的新聞轉播。少年見他這般也沒多搭理,只見林文銘連播廣告時也看得目不轉睛,他才離開料理台,走到林文銘身旁,以掌輕拍他的肩膀,又指了指牆上的菜單。
 
  不知怎麼鬼使神差,林文銘站起身,用手固定住少年的後腦杓,不顧對方錯愕的神情,直接吻了唇。
 
  他的唇一如他所想像,濕潤且極富彈性,讓他情不自禁啃咬起來。
 
  直到他推著他,才鬆開了手。
 
  少年咬了咬紅腫的下唇。
 
  「沒想到你不僅在家裡那麼開放,連在外面也是這樣。」
 
  首次聽見少年的聲音,林文銘驚得思緒混亂。
 
  「你、你在說什麼?你不是啞巴嗎?怎麼會說話?」
 
  「我有跟你說我是啞巴嗎?就算我是啞巴,難道你就要欺負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孩子?」
 
  如果是啞巴,也不會跟別人講他是啞巴!林文銘雖想這麼反駁,但看這孩子一說話就像把機關槍似的,他還是選擇沉默。
 
  剛才準是欲望衝腦,才會強吻一個只見過一次,幻想過一次的少年。
 
  「我告訴你,平常最好不要脫光光站在陽台,對街的那棟都看得一清二楚,連你對著電腦發情,上面是什麼人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 
  林文銘拚命回想自己在房間做的每一件事,慶幸這時間店裡沒有其他人出入,否則聽見這些控訴,他也不用待在這社區了。
 
  「如果以後你想發情,可……可以對我來也沒問題的。」少年低著頭抱住他。
 
  聽見少年這麼說,林文銘僵著身,被動地任憑對方摟著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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