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八至四十四年,隨政府由大陸轉進來台的外省籍軍人約有六十萬人,這群外省籍軍人退伍後,被稱為榮民。在榮民群體中,單身不在少數,究其原因,乃早期部隊在所謂「一年準備、二年反攻、三年掃蕩、五年成功」的口號下,訂定〈軍人結婚條例〉嚴禁適婚之士官兵結婚,爾後又因軍人薪俸微薄無法成家,或期待重返大陸而未娶妻生子。

   陶華興年八十,膝下二子一女,皆已婚嫁,孫兒成群。現任妻子韋亭,年六十初,老家在對岸,她不是孩子們的生母,第一任妻子是台灣女性,已離異多年。

  陶華興夫婦倆與長子一家同住,自幼跟隨父親吃苦的兒子們,也不會像八點檔連續劇那般,護著妻子來欺侮老人家。


  
兒、媳孝順,孫兒滿堂,人生的最後,過著安穩的生活,已比過去同袍好上許多。


  
半個世紀前,陶華興搭著軍艦來到台灣,豈料一來就成生命的落腳。憑藉過去在家鄉的背景,從軍中退伍後,搭個棚子,爐火一起,煮的是隔著海峽的飯香。 


  
第一任妻子,是娘家以為嫁過來就不愁吃,像是賣女兒般送入他家。


  
接連生下三個孩子,他幾乎以為人生也不過就如此。之後怎麼與妻子離婚,就不是能與孩子談論的話題。


  
曾經朝思暮想的家,在幾年前回過一趟,記憶中的景物早已變樣,誰說觸景傷情?當景物已不再,連情的回憶亦無證可佐。


  
像個浦島太郎,昔日曾見過的血親已不在世,幾個弟妹也在數年前相繼逝世,輾轉尋得幾位晚輩,才詢得這些消息。當他指著已立多年的牌位,對晚輩說這就是他的,凝視著牌位旁那幾串鏤刻的名姓,淚眼逸眶,旋即痛哭失聲。


  
回到台灣後,幾個星期的時間,陶華興都默著聲,孩子見狀心有不忍,只好帶著父親千里迢迢到兒時的住所,讓父親和久違的同袍戰友敘話,期許藉由老友的對話來稀釋父親的惆悵。


  
隔了一年,陶華興輕度中風,經醫治狀況雖改善,但行動也不如過去那般靈活。柺杖成為必需品的同時,拄著拐杖,他有股生命隨著這一聲聲拄聲步向盡頭的錯覺。


  
「小哲,拿爺爺的琴來。」


  
原本已拿起身邊的杖,見孫子瞪著廣告發呆,他一聲令就不必費力。


  
接過琴,撫著音箱的圓弧,他憶起教他琴的人。


  
剛來台灣時,大家都是窮小子,沒什麼娛樂,就只拿著過去混玩的事物來打發零碎的時間。手中的琴,是一個老長官送的。


  
平時忙於工,也沒思鄉的情緒,然卻在那聲聲琴音撥弄,一腔熱淚竟已制不住。總是幾個少年、青年聚在一處陰涼,夜半時分,對著那人的琴湧淚。


  
聽著琴,他也漸漸與那人熟稔,之前雖不懂音律,每天學著彈撥,依樣畫葫蘆,也逐漸摸索出一派樂色。


  
彷彿摸得琴音,就是置身家鄉的懷抱。


  
那人長華興幾歲,直到華興年近不惑娶妻時,仍未見他迎娶。


  
婚宴前曾邀請他,卻因為忙昏頭,也未留意他之後的去向。


  
說也奇怪,本就在身邊的人,卻也能轉瞬音信杳然。


  
距今十年多前,才輾轉從新村的老友得知他已往生的消息。孤零零的一個人,坐在竹編的搖椅上,手裡揣著月琴,捏著幾乎風化的相片,溫順地嚥下氣。


  
圈著白邊的相片,泛黃的白邊已讓歲月蝕去大半,是在一回年節,長官拿著新購的相機,為他們每個人拍的。


  
照片上只有一個人,端坐在椅上,抿著唇淺笑。


  
陶華興還記得,當時是在長官家吃喝過節,長官心裡歡喜就拿個椅子,放著讓大夥兒坐著輪流照相。過了幾日,再將沖洗出的相片交給他們。


  
沒什麼人知道他和那人曾有深交,能在他過世後幾天就得到消息,是因為照片上的人就是他。


  
陶華興思不透,當時為何他會有自己的相片,更不明白那人保存它的理由。


  
每夜睡前,華興總是拿出置在抽屜深處的那張相片,相片是五十年前臨行時,母親塞入他懷裡,他還笑著調侃母親。


  
當時是怎麼也想不著,搭上船,一別竟是天人永隔。


  
照片中已比他年輕許多的母親,以及像孫子般大的弟妹,是他生命的遺憾。


  
擁有一張相紙,是情感的歸所,千縷夢迴似是糾纏其上,思及他猛然一驚。


  
那人蓋棺前的畫面,是抱著月琴與那張相片。一張薄薄的紙,究竟能凝聚多少想望,他不願細想。


  
曾經有個人,握著他的手腕撫琴,琴絃的繃放,摩挲空氣,流洩成一派錚鏦樂響。


  
將照片收回原處,陶華興躺在床上,腦海裡映出的是那人的遺容,慘澹的面色,在那日喪禮後就攫住他。


  
人生的盡頭,也不過是爾爾。


  
昔日的慷慨激昂,也已模糊作混雜的字語。

 


  
曾有一個孤獨的人,在死後才讓他人了解他的孤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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